作者:田野

近期笔者采访了一位日本左翼青年。他说得很坦白:“我们这一代日本左翼其实看得到社会的问题,但根本不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许多认同左翼理念的朋友也只是抱着调侃和无奈的态度谈论政治,觉得参与行动不过是徒劳。”这番话让笔者印象很深。这位日本青年表面上关心政治、口头上批判时弊,却对实际斗争抱以冷嘲与疏离。这就是当今“犬儒化左翼”的一面,这里的“犬儒化”是一种倾向,而不是一个可以一棒子打死的群体标签。现实中,很少有人从头到脚都是“犬儒者”:有的人在宏观政治上冷淡,却在社区互助、反歧视、劳工议题上很投入;有的人嘴上嘲讽,私下仍愿意做一点实事;同一个人也可能在不同人生阶段摇摆、进退、甚至自相矛盾。我们承认这种复杂性,不是为了替犬儒开脱,而是为了避免把批判写成道德宣判——因为那种“你们都不行、只有我清醒”的姿态,本身也是犬儒最熟练的语言。

犬儒主义原本是古典哲学流派之一,强调蔑视名利、以嘲讽反抗权威。但现代语境下,“犬儒”更多指一种玩世不恭的退场姿态:它不一定是彻底无知,相反往往带着“我都懂”的表情;它也不一定完全不关心,反而常常来自关心后的受挫。当前左翼话语空间里,这种犬儒化倾向越来越常见:对资本主义的不公充满不满,却对组织斗争、反抗资产阶级统治缺乏信心;自称“看透一切”,于是对任何改造现状的努力先行嗤笑。它有历史与阶级的根源,也会在组织与理论上产生真实的消耗。犬儒化左翼最直观的表现,是一种强烈的“非行动主义”。他们可以用激烈的语言批判现实,揭露资本的冷血与制度的不公,也能迅速捕捉时事的荒诞,写出批判资本主义的段子;但一旦谈到行动比如组织罢工、参与群众运动、建设长期组织,他们就会下意识后退。
他们常把这种退场解释为“理性克制”,仿佛只要有所行动就是必然失败的。可许多时候,这种所谓理性其实是缺乏反抗的勇气,害怕付出成本、害怕失败、害怕承担风险。于是最安全的姿势,就是自己躺平原地不动但是随时做一个评论者,既能表达不满,又无需承担后果。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种知行脱节:对不公心知肚明,却仍选择袖手旁观。这个矛盾很尖锐:他们不是看不见问题,而是把“看见”本身当成了退出的理由。
与非行动主义相伴随的,是对宏大历史愿景的系统性否定。犬儒化倾向者往往不相信革命、共产主义等宏大的历史愿景,认为那是乌托邦,甚至是骗局。他们热衷于揭露历史运动和英雄人物背后的瑕疵,以此证明“崇高”只不过是幼稚或虚伪。他们会引用失败案例来佐证“人性自私”“历史终结”等论调,把超越个人利益的信仰讥为笑话,口号式地把价值虚无说成“现实”。但这里需要更严肃地澄清:宏大叙事并不等于欺骗。确实,现代社会里宏大叙事经常被统治阶级滥用,成为遮蔽矛盾的口号;可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宏大叙事的出现本身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生产交往与社会关系)不断扩大后的必然结果。《德意志意识形态》里所说的广义交往,意味着当社会关系从局部走向整体、当个体命运被工厂、资本、国家乃至世界市场深度捆绑,人们就必须用更整体的方式去理解现实。此时拒绝宏大叙事,反而容易陷入“只剩感受、不谈结构”的局限。因此,问题并不在于宏大叙事是否存在,而在于:谁在讲、讲给谁听、叙事是否能被实践检验、是否指向被压迫者的解放。把“宏大叙事被滥用”直接推导为“宏大叙事必然是骗局”,并不是更深刻,很多时候只是更轻率。它看起来像洞察,实则是对历史唯物主义不彻底的理解:把政治缩减成话语,把结构缩减成故事,然后用一句“都是叙事”结束讨论。
犬儒左翼者经常把历史挫折转化为固定的失败主义结构。他们内心预设斗争必然失败,于是在尚未尝试之前就先行放弃。他们会不断罗列历史上的受挫与退潮:六七十年代的运动被镇压、苏东解体、工运低潮……这些事实当然真实,甚至必须正视。但在犬儒话语里,它们被当成一种“铁律”:既然过去都失败,现在努力也只是徒增失望。
于是,“经验教训”成了不作为的凭证:不行动,是因为“我清醒”;行动的人,是因为“你幼稚”。这种逻辑最危险之处在于:它把失望扩大为放弃希望,又把放弃希望包装成成熟姿态。结果就是,在无产阶级尚未充分发动之前,斗志先在内部瓦解。于是为了让退出看起来更合理,犬儒主义者常表现出一种刻意的“政治冷感”。他们声称一切政治皆肮脏,把冷漠包装成清醒与成熟,仿佛参与斗争是幼稚天真的表现,而置身事外才是明智。许多时候,这确实是一种自我保护:不卷入任何可能失败的集体事业,以免自身受挫。
但如果我们只把犬儒理解为“虚无”,会漏掉它的一个内在机制:犬儒往往并非道德感缺失,反而常带着强烈的道德主义色彩。很多犬儒化左翼之所以批判得尖,恰恰因为他们对暴行、压迫、不公高度敏感;只是当这种朴素道德意识缺乏理论与组织的承托,它会经历一个转折:从“我无法容忍”变成“我无能为力”。在“无能为力”的位置上,人最常做的不是承认脆弱,而是制造防御。用嘲讽替代行动,用冷笑抵御道义召唤,从而免除良知的不安。于是就出现那种熟悉的语气:“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早就知道没用。”这句话表面上是冷静,实际上常是被现实反复教育后的止痛药。它让个体心理保持自洽,却以集体政治的瘫痪作为代价。犬儒主义的核心矛盾也在此:理性上承认资本主义的罪恶,意志上却选择与现状合作;批判得越猛,行动越轻,最后批判反而变得无害。
犬儒化倾向并非凭空产生,它有特定的社会历史土壤。过去几十年革命运动的挫折、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渗透、工人运动的长期低潮、苏联解体。确实在客观上造成左翼力量衰退,也在主观上留下了失败感。当集体政治行动退出舞台,大众注意力转向个人生存与消费,宏大理想黯淡,犬儒就乘虚而入,填补了政治退场后的文化空间:人们越来越倾向于认为“除了照顾好自己,没有更高的追求”,而放弃抵抗反而被误认成成熟。阶级结构的变化进一步加深这种倾向。与此同时,一部分受过高等教育、擅长话语表达却缺乏革命实践的城市小资产阶级,在左翼话语空间占据显著位置。他们既不处于最沉重的压迫之下,又缺乏改变现实的权力,于是容易陷入一种内在矛盾:批判欲望强烈,但行动意愿薄弱。犬儒,便成为他们平衡矛盾的一种方式,既能保持“批判者”身份,又无需承担“斗争者”的代价。更重要的是,小资产阶级式的虚无与超脱会向下渗透:当工人群众在缺乏组织和方向时接触到“革命没戏”“先顾自己”的犬儒论调,就不再相信集体力量,这样一来,资产阶级统治反而更稳固。资本主义社会之所以能容纳大量犬儒情绪,正因为它具有高度可兼容性:你可以抱怨、吐槽、批判,甚至可以在语言上非常激进;但只要这一切停留在情绪宣泄与姿态表达,不转化为组织化的持续行动,现存秩序就不会真正受威胁。批判被中和,革命性被消解,犬儒便在客观上起到麻痹与分散的作用。但如果只把犬儒当作纯消极因素,也未必完整。犬儒情绪深处往往潜藏着一种渴望:他们并非不想胜利,而是不相信能胜利;并非不想集体,而是不相信集体可靠。也就是说,犬儒并非要一条路走到黑,它具有可转化性:如果出现一种真正声势浩大、能够自我保护、能够积累胜利经验的运动形式,这种犬儒情绪反而可能迅速松动,转化为革命的推动力。正因为犬儒常源于失望,它在遇到现实的希望时,也可能产生更猛烈的反弹。
犬儒主义的危害不仅在思想层面,它更直接侵蚀革命组织建设与理论发展。它首先瓦解组织纪律与团结。真正有战斗力的无产阶级政党依赖成员对共同事业的信念与奉献,而犬儒主义者天生怀疑集体行动的价值,往往以“独立思考”为由拒绝执行组织决定,对组织倡议冷嘲热讽,散布“干这个也没用”的情绪。久而久之,纪律被视为权力欲,团结被视为幼稚;组织内部充斥挑剔与揭短而非建设性解决问题。犬儒像腐蚀剂一样,让队伍失去向心力和战斗意志。在组织层面,犬儒倾向还会否定先锋队的必要性。犬儒者常用历史上一些组织蜕变的教训,以偏概全地断言任何自称先锋的团体最终都会追求自身利益、背叛群众。于是“先锋队”被污名为精英主义或权力野心,组织化被当成必然堕落的开端。其后果是:真正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得不到信任,运动失去明确路线和领导核心,沦为散沙。理论层面上,犬儒倾向也会扭曲革命理论的发展。革命理论需要总结经验与时代发展相结合,但犬儒化知识分子往往热衷碎片化解构:缺乏对经典理论与现实的深入思考和实践,却急于宣判“过时”;到最后,犬儒姿态在客观上与改良主义或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形成某种默契:它不需要正面反对革命,只要不断制造“不可能”的氛围,就能营造一种革命必定失败的论调。更危险的是,犬儒具有传染性,尤其伤害新生力量。年轻人进入左翼圈子,若首先听到的是“革命没戏”“先顾自己”的冷嘲热讽,很可能在尚未投入斗争前就心灰意懒。犬儒前辈以过来人姿态教育新人“不要幼稚”,实际上是在把失败主义当作成熟标准。一个运动若把希望当作笑话,它就很难更新壮大,只会自我封闭在聪明的自嘲里。
因此,批判和克服犬儒主义倾向,对重建左翼战斗能力至关重要。但必须承认:犬儒不是靠口头训斥就能消失的。犬儒之所以顽强,是因为它回应了真实的挫败经验与生存压力。要克服它,需要思想战线与实践战线同时推进。第一,要在理论上揭露犬儒的实质,动摇其“合理性”根基:犬儒并非清醒智慧,很多时候是被打败后的精神自保与认命哲学。它假装超脱,其实是对现状的变形服从。尤其要指出:犬儒常把历史失败当作“铁律”,却忽略历史从来不是直线的。转机不会在退场中出现,只会在坚持斗争、总结经验、重新组织的过程中孕育。把失败当结局,是犬儒最擅长的偷换;把失败当过程,才是革命者的基本训练。第二,要把“宏大叙事”从空洞口号里夺回来,重新同现实斗争连接起来。社会主义不是靠热血维持的幻想,而是对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现实回答与批评。我们当然要批判历史经验中的错误与蜕变,但不能把批判变成否定一切的借口。关键在于把理想从抽象口号转化为可见的战略与路径:提出过渡纲领、建设组织网络、在现实矛盾中找到可落脚的抓手,让人看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桥梁,而不是制造“要么乌托邦、要么投降”的假两难。第三,克服犬儒最有效的方式,是发动实际斗争,让群众在行动中见证改变的可能。政治主体性不是靠空谈建立的,而是在斗争实践中锻炼出来的。从工作场所维权、社区互助,到更广泛的工人罢工与社会运动,每一次哪怕局部的胜利——争取权益改善、阻止不公政策——都能成为反犬儒的生动教材:它让人亲眼看到“联合起来确实能改变点什么”。即使斗争受挫,也要总结经验、保存力量,通过持续的小胜积累信心,动摇“斗争必败”的预设前提。
最后克服犬儒并非朝夕之功,但方向很明确:要思想批判揭露犬儒的虚假和软弱,要组织建设可靠的集体,要从实践中获得胜利。先锋队要发挥作用,带领无产阶级建立真正的斗争意识、革命意识。用真正的无产阶级斗争力量战胜犬儒主义。
(责编《共产主义者》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