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辩证法简论

作者:丹溪

21世纪的喧嚣中,许多人的头脑已被算法推送的碎片化的信息以及所谓的“常识”深深毒害。统治阶级并不向我们展示世界的全貌,而是不断重复那些不该被认作“理所应当”的观点,将人诱捕在特定的信息茧房中。短视频将严肃的逻辑解构成几十秒的感官刺激,使人丧失了系统化批判的能力。这种“思维的原子化”正是统治阶级所期待的——一群无法形成连贯政治诉求、只能一昧发泄情绪的劳动者,是最好管理的。

要对抗这种压力,共产主义者必须具备穿透表象分析事实、解构谎言的思辨能力,而这一切的根基,就在于拥有强大的辩证唯物主义哲学基础夺回认知的武器,才能夺回对世界的解释权。

可悲的是,我们时代的许多共产主义者还没意识到哲学的重要性!

他们对哲学抱有一种盲目的鄙夷,将其污蔑为“书斋里的自我陶醉”。很多人觉得哲学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学究气”,但这完全是倒果为因。那种腐朽的酸臭味,根源不在哲学本身,而在于人们只会把它当成课本死记硬背,却从不敢把它当成武器挥舞。不学无术的“行动派”和只念经书的“网哲风”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拒绝掌握辩证唯物主义哲学这一武器,人脑子里的真空会迅速被旧社会的庸俗逻辑填满,导致“革命家”在自以为反抗时,其实是在用资产阶级教会他们的逻辑思考。

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 学习哲学,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博学”,而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清醒”且“危险”。问学不学哲学前,不管是否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哲学”:这归根结底是理解世界、思考问题的一种方式,一套思维体系而不是什么“学科”。如果认为自己不需要研究哲学,跟着“感觉”干就足够的人,往往是直接拿目前社会的主流哲学——资本主义制度下推崇的哲学不假思索的实践了。

哲学不该悬在空中,它不该是读了几本书后用来俯视他人的“本事”。 它该是我们组织革命者、教育同志的思想武器,是让我们理解政治任务、建立革命政党的工具。它是我们分析、得出一切理论的基础——我们不只要结论,更要掌握得出结论的过程。

对于无产阶级和被压迫者而言,哲学从来不是装饰。正如马克思那句震聋发聩的名言: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

本书——《唯物主义辩证法简论》——的编撰,正是为了找回这把被锈迹掩盖的尖刀。

序言

第一章:世界的物质底色

第二章:辩证法:运动与矛盾的动态逻辑

第三章:科学思维与“真理”

第四章:意识形态与道德

第五章:“人”与“社会”

第六章:历史前进的动力

结语

第一章:世界的物质底色

中国是一个高度世俗化的国家。在这里,信仰来世或灵魂的人越来越少,如果问起世界是如何构成的,绝大多数人会把“上帝在七天内创造万物”这种观点视为对智商的公开侮辱。表面上看,“唯物主义”似乎早已成为了这片土地上不言自明的公理。

但事实上,这种所谓的“唯物”往往只是一种廉价的、未经思考的本能,建立在一种从未被审视过的、关于世界的物质底色的“默认”之上。人们“相信”客观世界,却从未真正考察过这种信念的根基,压根儿想不到去质疑:外部世界是否客观地存在着?“唯物”的信念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缺乏科学的论证,“证明外部世界客观存在”就可能陷入超历史和超人类的“客观精神”的观点,成为名义上拒绝上帝的“上帝概念的残余”、不可知论的一种神秘形式。这些“常识”般的唯物主义,其实只是“无神论”。无神论在历史上虽然否定了宗教意识,但它的历史任务已经完成,因为它始终作为对宗教的否定而存在,离开了宗教就失去了自身。

要击碎这种局限性,必须回到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的经典论断:

“世界的真正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而这种物质性不是由魔术师的三两句话所证明的,而是由哲学和自然科学的长期的和持续的发展所证明的。”

恩格斯认为,世界的“物质性”——换言之,“唯物主义”的正确性——不是靠逻辑推演出来的,而是靠人类在改造自然的劳动中,不断撞击到那些不可逾越的客观边界而被迫承认的。从达尔文用自然选择淘汰神创论,到神经科学用电信号证伪“灵魂”,自然科学每一次对未知领域的占领,都是对“上帝”领地的无情蚕食。当一种理论能够精准地预判物质的变化并引导人类利用这规律塑造出期待的结果时,世界的物质性就通过实证得到了背书。这种证明只承认一种标准:即客观现实在面对人类干预时所表现出的那种顽强、统一且不以意志为转移的规律性。

这直接宣判了所有唯心主义神话的破产。唯心主义总是试图在物质世界之外,为人的“精神”寻找一个神圣的避难所,仿佛意识是一道凭空产生的、独立于肉体之外的灵光,或是一个凌驾于自然规律之上的绝对主宰。这种观点本质上是人类在面对复杂的生命现象时,因无法理解其底层逻辑而退缩给出的“懒人解释”。它粗暴地割裂了主观与客观的脐带,试图用编故事来解释世界却拒绝解释思考者自身。

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究竟什么是思维和意识,它们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就会发现,它们都是人脑的产物,而人本身作为自然界的产物,是在他们的环境中并且和这个环境一起发展起来的;不言而喻,人脑的产物归根到底亦即自然界的产物,并不同自然界的其他联系相矛盾,而是相适应的。人的思维的存在不能“反驳”唯物主义,只能证明唯物主义。

从现代神经科学的视角来看,所谓的“灵魂”或“意识”,剥开其神圣的外壳,不过是高度组织化的物质运动。大脑并非某种接收“灵光”的电台,而是一个由860亿个神经元通过电磁信号组成的精密工厂。即便是最深奥的哲学思辨,其底层代码依然是前额叶皮层里那些跳动的电流。“生命”本身如何产生甚至都得到了解释:现代生物学通过基因编辑和合成生命实验,利用自组装脂质膜与RNA分子,构建出了具备代谢功能的类细胞结构,证明生命完全可能通过自然化学过程诞生。

人类之所以能产生“主观体验”,甚至能够幻想那些还不存在的事物,完全取决于大脑内部的神经网络的特定结构。这种物质基础赋予了我们一种特权——“反事实推理”——让人类可以脱离即时的本能反应,在脑海中预演尚未发生的事情。从南非岩画中,早期智人就能对“未捕获的猎物”进行过描绘。一切研究都在指向,意识不是独立于自然界的幽灵,而是物质在特定结构下必然产生的、对现实的模拟与重构。

科学证据彻底消解了那种将“精神”与“物质”强行割裂的二元对立,宣告了思维是自然界在最高阶段产生的自我觉察。如果将精神与物质的联系割裂开来,认为意识可以脱离物质而独立存在,认识就会陷入病态的幻觉。对于人类而言,如果剥离了人的存在,那么所谓的“思维”或对万物的命名便彻底失去了载体。诚然,外部世界并不依赖人的意志而存在,但若缺少了“意识”这一观测窗口,世界对于人类来说,便只能是某种无法界定的、暗哑的混沌。这种混沌唯有在人的实践介入下,被赋予逻辑与范畴,才开始向人类呈现出某种“意义”。意识的缺位并不等同于存在的消亡。世界不是因为被人看见才存在,而是因为它真实地存在着,才最终被人类所看见。 

拒绝了精神与物质的“二元论”、理解“世界一切都由物质构成”,只是唯物主义的一个前提,还算不上完整的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在确认了物质的第一性后,我们必须明白:要证实这种客观现实,只能靠实践。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

“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感性的人的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

我们必须警惕一种极其隐蔽的陷阱:即仅仅把世界看作一堆堆砌在那里的、死板的物质。这种旧式的唯物主义虽然承认物质的客观性,却把人降格为一台被动接收信号的摄影机。它能看到世界的物质底色,却看不见这底色是如何在人的手中,通过”实践“被不断重绘的。

这里的”实践“绝非孤立个体的经验拼凑,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社会化地改造物质世界的活动。如果将实践矮化为私人经验的累积,就会彻底割裂主客体之间的纽带。必须意识到,实践始终是集体性的,即便是看似最孤独的实验室观察,也绝不是一种脱离人的、冷冰冰的“纯粹发现”。如果试图追求一种完全脱离人类观察和干预的、所谓的“绝对客观科学”,那只会让研究陷入停滞。因为这种观点忽略了一个事实:我们不是在“旁观”自然,而是在“介入”自然。 所有的科学定律,都是人类在社会化的生产实践中,与物质世界互动产生的产物。

这意味着,作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界,并不是一个与人无关的死物,而是一个时刻与人类实践发生碰撞的对象。在劳动的过程中,人不仅通过改变自然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更意识到人类本身就是自然演化的结果——正如前文所说的那些现代科学实验一样。

唯物主义的实践性强力回击了那些近年来在学术圈极其时髦的后现代主义诡辩。后现代主义试图解构一切,它们否定客观真理的普遍性,狂妄地将知识定义为纯粹的“权力产物”或“叙事游戏”。然而,物质世界的硬度从不因这些文字游戏而软化。科学实践的每一次深入,都在不断确证物质运动那冷峻、普适且可重复的内在规律,让后现代主义便不攻自破。这些科学成果与辩证唯物主义的真理观严密契合:真理绝不是由谁的权力“定义”出来的,而是在人类改造世界的实践中,被那具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物质现实决定的。

世界是物质的,而物质运动具有其不可逾越的固有规律。这产生了一个紧迫的问题:如果我们确认了世界的物质底色,那么我们该用什么样的“透镜”去观察、实践它,才不至于将其扭曲?

第二章:辩证法:运动与矛盾的动态逻辑

如果我们依然沿用那种死板、静止的方法去分析一个永恒运动着的物质世界,那么我们得到的只能是现实那不全面的、滞后的“剪影”。为了准确描述客观世界,我们首先需要审视人类理解世界的工具——逻辑。

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提出了我们至今仍沿用的形式逻辑系统,涵盖了同一律(A就是A)、矛盾律(A不能同时又是A又不是A)以及排中律(A要么是A要么不是A,没有折中可能)。形式逻辑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是科学实验的基础,在处理日常琐事、执行千万个重复性任务时是合理且必要的。

然而,尽管形式逻辑极其重要,它仍有其无法逾越的局限性:一旦处理长远过程或复杂的运动,形式逻辑就力不从心。它习惯于将事物视为固定和静止的碎片。常识在日常应用范围内虽然是可敬的东西,但它一跨入广阔的研究领域,就会闹出一个又一个笑话。形式逻辑看到一个一个的事物,却忘记它们互相间的联系;看到它们的存在,却忘记了它们的生成和消逝;它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形式逻辑的这种狭隘使得我们必须引入一种更高级的、动态的逻辑——辩证法。那辩证法是什么?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简单概括说:

“辩证法不过是自然、人类社会和思想的运动和发展的一般规律的科学。”

这种动态逻辑的必然性——或者说辩证法之所以更能让我们贴近复杂的现实——源于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静止的世界中。形式逻辑是静止的,但世界是运动、辩证法也是运动的。自然界中的一切实际上都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唯有“变化”本身永远不变。赫拉克利特通俗地总结为:

“一切皆流,无物常驻。”

运动是物质的存在方式。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历史或精神活动时,首先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动的。这种“一切都在流动”的世界观,早在赫拉克利特时期就被表述为:

“我们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同时是,也不是。”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当人的脚第二次踏入河流时,这个河流的水因为流动、蒸发和其他各种影响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条河了。甚至我们可以说,每个有机实体在每一时刻既是自身,又是自身以外的其他事物,通过不断吸收新物质并丢弃旧物质,身体在时间流逝中被完全改造。接受一切都在改变和运动并不需要完整阅读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因为仔细观察我们的周围,没有人能找到除了“变化”之外永恒的东西。

日常生活里我们为了便利不会去区分一秒前和一秒后的“同一条河”,但要更加贴近事物的本质就必须接受事物的复杂性。而这种复杂的物质运动,具体遵循着辩证法的三大原则

首先是量变与质变的相互转化。 物质的运动并非总是平滑的,更不是单调的一条直线,它包含着漫长的积累与瞬间的断裂。例如,进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生物体内部微小变化的积累最终会导致革命性的飞跃。大约36亿年前单细胞生物的出现,以及随后“寒武纪大爆发”中多细胞生命的爆炸性增长,都是物质演化在长久沉寂后的质的飞跃。

这一规律在科技前沿得到了印证:基因编辑技术CRISPR现在不再只是实验室的修修补补,通过长达数年对基因序列微调经验的累积(量变),科学家终于实现了从“缓解症状”到“彻底治愈”复杂遗传病的质变;2025 年谷歌 Willow 量子芯片在数十年的枯燥迭代后跨越了临界点——它通过实时纠错算法首次实现了逻辑错误率随量子比特数量增加而呈指数级下降,这标志着量子计算从理论模型进入了实用化的新纪元。

说一个通俗的例子:在日常生活中,形式逻辑告诉我们,判断一个动物是“活着的”还是“死的”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在生理学这把显微镜下,这种非黑即白的界限瞬间瓦解。死亡并非一个瞬间发生的、单一的事件,而是一个充满了内部矛盾、质变与量变的持续过程。

事实上,生命的每一秒都在上演微观的葬礼与新生。 在读这段文字时,人体内有数以百万计的细胞正在走向消亡,同时又有等量的细胞在物质交换中重组、分化。从这个意义上说,活着本身就是不断死去的量变积累。而当医学宣布一个人的临床死亡时,这种质变也并不意味着物质运动的绝对停止。即便在心脏停跳之后,尸体内部依然存在着大量存活的细胞、依然在跳动的纤毛,甚至依然在工作的代谢系统——人作为一个有机整体虽然“死了”,但作为物质结构的局部却依然“活着”。如果看不到这种微观上的不断更迭,我们就永远无法理解生命这个宏大系统是如何通过长久的量变维持稳定,又是如何在某个临界点发生剧烈的质变。

这种逻辑同样支配着社会领域。正如巨大的地下压力累积会周期性地以地震形式突破地壳,工厂的罢工也绝非由外部“鼓动者”偶然煽动,而是生产线上日复一日的屈辱、疲劳与压榨在工人阶级意识中逐渐沉淀的结果。那个引发罢工的导火索——或许只是食堂的一顿烂饭,或小组长的一次辱骂——虽然看起来微小且偶然,但它正是那句谚语中所说的“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个节点上,平时沉默的“量”瞬间转化为爆发的“质”,阶级斗争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正面对峙。

在分析这些变化时,我们必须理清“质”、“量”与“度”的关系。任何事物都是质与量的统一体,而“度”则是维持这种统一的命脉。它是一个区间,在这个范围内,量的增减不会改变事物的本质;可一旦越过这个关口,事物就会迅速崩解并转化为他物。更重要的是,这种转化是双向的:质变不仅是量变的终点,更是新量变的起点。当一个新的质态(如一个新的革命政权或一种新的生产方式)诞生后,它会反过来改变“量”的积累速度和方式。在这种循环往复中,世界绝非原地打转,而是在不断突破旧有的“度”,向着更高、更复杂的形态飞跃。

运动的第二个原则是普遍矛盾的对立统一。矛盾绝非事物发展中偶然遭遇的“故障”或可以绕开的“阻碍”,而是事物赖以存在的本质属性。互相矛盾的极点可以在整体上共存,若一个事物不存在,其对立面也会消失。正如电极的阴阳、磁场的两级,如果抽离了矛盾的一方,另一方也将瞬间失去其物质意义。我们生活的世界,本质上就是一套精密且剧烈的对立统一体:冷与热、生与死、贫与富、吸力与斥力、偶然与必然。

早在古希腊时期,哲学家们就直觉地感到世界是在对立中转化的;到了19世纪,达尔文用进化论把这个道理讲透了:一个物种之所以能进步,是因为它内部时刻进行着“变异”与“遗传”的角力,同时又面临着外部环境的无情筛选。可以说,每一个活着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集合体”——它既要为了生存去竞争,又要为了繁衍去协作;它既带有祖先的旧特征,又要展现适应环境的新面貌。进入2025年,系统科学的进步让我们看得更清楚了。科学家发现,一个系统(比如一个城市、一个生物体或是一个生态圈)如果要升级,就必须经历一场“剧烈的冲突”。想象一个开放的系统:它内部时刻在产生“乱象”和压力,而外部又在不断输入能量和秩序。当这种“乱”与“治”、“压迫”与“反抗”的冲突达到临界点时,系统不会崩溃,反而会像“凤凰涅槃”一样,被逼着实现从低级到高级的跨越式进化。

现代物理学在微观层面,将这种“对立统一”推向了存在的本质。量子力学中的波粒二象性是微观粒子内部同时蕴含着波动性与粒子性的绝对对立。这种内在矛盾构成了微观世界的逻辑底色:粒子不再是形式逻辑中那个孤立、静止的“A”,而是一个根据观测条件的介入,在矛盾两极间不断显现形态的动态统一体。

这种对立博弈不仅存在于微观,更在宇宙尺度上塑造了万物的轮廓。关于宇宙结构自组织的研究进一步证明,星系在大尺度上的分布模式,本质上是吸引与排斥这对根本矛盾大规模对抗的结果。吸引与排斥的这种“势均力敌”或“此消彼长”,决定了星系团的坍缩与演化。

这有力地印证了恩格斯在《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的洞察:在表面上是偶然性起作用的地方,始终受内部隐蔽着的规律支配。内部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决定了事物“成为什么”;而外部矛盾则是其实现的必要条件,决定了事物“如何表现”。 这推动了物质从混沌走向有序,从简单走向复杂。

更进一步我们说,矛盾的双方是不可强行割裂的。资产阶级平庸的常识往往幻想能消除事物“不好”的一面(如资本主义生产社会化带来的经济危机、贫富差距的撕裂)而保留“好”的一面(如生产力的爆发式增长、资本的增殖速度)。但辩证法告诉我们,“好”与“不好”的对立综合才构成了事物的整体。试图强行剔除对立面,无异于在生物学上试图取消“排泄”而只保留“摄入”,其结果必然是导致事物本身的解体。你不可能只要剥削带来的剩余价值,而不要阶级斗争带来的覆灭风险。

这种矛盾的辩证法在解决实际问题时,表现出超越形式逻辑的高级思维方法。形式逻辑认为A性质的矛盾只能用A性质的方法解决,但在辩证法上,“A不等于A,A可以等于B”。例如,当抗生素无法直接消灭产生耐药性的致病菌时,通过恢复肠道菌群平衡这种“B方法”重建屏障,反而能解决原本的“A矛盾”。这种矛盾转移机制在热带雨林生态修复、量子力学非定域性理论中均有体现。

第三个原则是否定之否定。历史发展的模式不是直线上升,前进中总伴随着相应的后退,而这些退步将在下一阶段的发展中得到纠正。整个过程宛如一个向上漩涡,运动返回到开始时的位置,但处于更高层次。这种“螺旋”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在表面上似乎回到了原点,但这种回归绝非简单的倒退。正如那颗大麦粒,它在发芽时“牺牲”了自己(第一重否定),转化为植株;随后植株在枯萎中产出成倍的麦粒(第二重否定)。最终得到的麦粒在形态上与最初的种子极其相似,但在物质总量和遗传潜能上,它已经跨越了一个生命周期,携带了更多应对环境挑战的信息。这种“表面的回归,实质的飞跃”,构成了万物演化的骨架。

同样的逻辑在能源领域亦有回响。传统的重水核电站由于安全隐患在舆论中遭遇了“否定”,随后兴起的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虽然提升了安全性,却面临成本与效率的挑战(再次否定)。而2025年液态钍基反应堆与AI实时监控系统的结合,标志着能源技术重返核裂变能这一起点,但它已经在本质上解决了熔毁风险与废料处理问题,在安全性与能量密度上实现了螺旋式的爆发。

这种规律在人类社会历史中表现得更加壮烈且沉重。原始共产主义社会是一种质朴的肯定,它由于生产力的低下而被迫瓦解,进入了漫长的、充满阶级剥削与物质异化的否定阶段。私有制对公有制的否定,虽然带来了血腥的积累与残酷的压迫,但也确实积累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与技术手段。这种“退步中的进步”,最终将指向对私有制本身的再次否定——即在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基础上,回归到公有制的结构。这绝不是回到石器时代的原始公社,而是在占有了资本主义全部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建立一个每个人都能全面发展的自由人的联合体。

因此,否定之否定规律要求我们必须具备一种长程的历史眼光。当我们看到阶级斗争陷入低谷,或者革命成果遭遇暂时的复辟与倒退时,如果仅用形式逻辑去观察,便会陷入虚无主义的绝望。但辩证法告诉我们,这些暂时的后退不是“历史的终结”,共产主义运动二十世纪末的失败,使得我们在逻辑、物质与意识的层面上,为下一次革命做好了前所未有的准备、吸取了他们的教训。

由此可见,唯物辩证法的原则绝非哲学家们关在书斋里、靠单纯的“逻辑思维”臆造出来的理论模具,而是从自然界和社会历史本身那惊心动魄的发展规律中,高度抽象出来的客观反映。就像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并不是他发明了引力的规则,而是揭示了苹果落地背后本来就存在的物质联系一样,辩证法总结的是物质世界普遍存在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矛盾转化现象。当有人指责辩证法是在“强加规则”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否认科学规律的客观性,试图躲进不可知论的避风港。

同时我们要警惕一种哲学上的庸俗病:即把辩证法当成万能的公式,以为只要背诵了三大原则,就能像套用数学题一样解决现实中的一切难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现实永远先于规律,而规律只是人类对客观事实的一种语言表述。 物质世界从来不会根据我们的教科书来运转,辩证法的原则只是我们为了理解那个极端复杂、瞬息万变的世界而构建的一种逻辑模型,任何模型都不是百分之百精准的。

真正强加规则的,恰恰是那些将历史简化为线性进步、历史循环或神学宿命的反科学学说。而辩证法与这些僵化教条的根本区别在于,它始终强调“具体矛盾具体分析”。这种开放性恰恰证明了它植根于现实,而非凌驾于现实。当我们看到种子发芽是胚芽与种皮的对抗,观察到昼夜更替源于地球自转与太阳辐射的矛盾,这些规律在共产主义思想诞生前已存在了亿万年;工人要求提高工资与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结构性冲突,在资本主义制度形成初期就自发产生,而非理论家刻意制造的规则。

辩证法提供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盏认识复杂现实的“探照灯”。它承认每个矛盾体都有其独特的结构,正如水的相变同时受温度、压力、引力等多重变量交叉影响一样,现实的演进绝非简单套用公式就能预测。我们认同辩证法,是因为它最贴近物质运动的本原。

第三章:科学思维与“真理”

能熟练运用辩证法的前提,是拥有能够穿透表象来分析问题的科学思维。科学的精神是革命者有效、正确处理信息的必备工具:它教会我们用证据替代偏见,以逻辑对抗情绪,并保持清醒的判断力。辩证唯物主义和其他社会思想与政治理论不同的核心就在于其“科学性”——它不是武断或臆想,而是一门真正意义上的“社会科学”。

但仅仅宣称、标榜自身“科学”是无力的,如果一种理论仅仅靠道德的高地来维持其合法性,那它在严峻的现实面前终将溃不成军。真正的科学性,要求研究者必须像外科医生对待肉体那样,在走上手术台的那一刻,就必须收起多余的情感波动,用冷峻的目光审视那模糊的血肉。

革命者必须在从“政治表面”向“社会生活的深度”的了解的过程中,落实辩证法的科学分析方法。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发掘出那潜藏在所谓“合理”的经济生活底部的、被掩盖的物质矛盾。这种“深处”,指的不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文化精神,而是支撑起一切政治、法律和道德外壳的生产关系。恩格斯在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第三版序言中指出:

“一切历史上的斗争,无论是在政治、宗教、哲学的领域中进行的,还是在任何其他意识形态领域中进行的,实际上只是各社会阶级的斗争或多或少明显的表现,而这些阶级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的冲突,又为它们的经济状况的发展程度、生产的性质和方式以及由生产所决定的交换的性质和方式所制约。”

这种分析方法经常被资本主义的卫道士们称为“唯经济论”。资产阶级学者最喜欢玩弄的诡辩是:既然你们说经济决定一切,那为什么历史上会有宗教战争?为什么会有民族情感?为什么会有英雄人物的偶然决策? 唯物主义辩证法从未否认政治斗争、宗教狂热或哲学思辨具有改变现实的能力。我们的观点是:这些上层建筑的“表演”虽然在舞台上火热进行,但支撑舞台的骨架、演员的戏服以及他们冲突的剧本大纲,归根到底是由底层的经济状况制约的。正如一个人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任何政治决策也不能超越其时代的生产力水平。

我们说,经济基础是那股隐蔽的洋流,而政治事件只是海面上被洋流推起的浪花;你可以只研究浪花的形状,但如果你想预判浪花的方向,不研究洋流就是自欺欺人。然而,人类的感官天生就容易被浪花的喧嚣所吸引,从而错把表象当成真理。正是为了刺破这种认知的肤浅,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

“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

在这里,他再清晰不过地表明了自己对“科学”的定义:一种能够让人类透视感官伪装,将看得见的“表现形式”剥离、分析并还原出“内部本质”的方法。如果世界正如它看上去的那样简单,那么人类只需要直觉就够了,科学也将失去存在的合法性。

然而我们看到,科学还是存在的,因为“世界不如它看上去的那样简单”、现实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它的不一致往往表现为系统性的扭曲。在资本的竞争中,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彻底的颠倒。经济关系的表象与其内部结构之间,存在着一种讽刺性的错位。

例如,那些最极端的主观唯心主义,甚至是那种认为“世界唯我存在”的疯话,本质上是个体在特定的历史局限和贫乏的实践活动中,对客观经验材料进行的一场恶意扭曲。这种认知上的“走火入魔”,恰恰暴露出个体实践在特定情境下的虚弱。对此,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评价说:

“既然把看得见的、只是表面的运动归结为内部的现实运动是一种科学工作,那么,在竞争中的当事人的头脑中,情况就必然表现为倒置的。”

那么,这种“将表面运动归结为内部现实运动”的科学工作,究竟具体是以何种方式进行的?在物理学中我们可以通过精密仪器观测粒子的轨迹;但在剖析社会结构时,我们没有这种便利。答案是“抽象力”——即运用抽象思维实现的、对现实材料的深层重构。

所谓的抽象力,要求我们必须在思维中强行剔除那些偶然的、杂碎的、干扰视线的表面现象,将事物的所有装饰一层层剥离,直到还原本质。换言之,先把东西“抽象化”(当然这和当代互联网用词概念的“抽象”不同),在《资本论》第一卷的序言中,马克思留下了那段著名的论断:

“分析经济形式,既不能用显微镜,也不能用化学试剂。二者都必须用抽象力来代替。” 

在这里,抽象的对象不是虚无,而是冷硬的现实;而这种被抽象后的现实,则在思维中表现为一个个“范畴”。因此,一部具有科学性的作品,即便表面上是在罗列枯燥的范畴,本质上也是在对被抽离出的现实进行一场“观念的再建造”。那些在肉眼观察中无法捕捉到的本质,通过这种科学的重建,才得以在思维中重新显现。

马克思之所以对蒲鲁东进行毁灭性的批判,根源就在于此。蒲鲁东错误地将范畴看作永恒的真理,却不了解:人们在生产社会关系的同时,也生产出了与其物质生产水平相适应的观念和范畴。 离开了现实的生产关系,范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空壳。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经济范畴只是这些现实关系的抽象,它们仅仅在这些关系存在的时候才是真实的。

这里我们要明确一点:辩证法的科学性不同于传统实证主义的科学观,它们“看本质”的方法是落后的。后者将科学简化为对孤立事实的观察、实验与归纳,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所批判的“小买卖”式研究——这种研究方式将自然现象切割为碎片化的局部,用机械的因果关系解释整体世界。辩证法的科学性体现在对整体与局部、普遍与特殊的辩证把握,这种思维在21世纪的科学革命中显示出强大的解释力。

在宏观视域下,生态学揭示的能量循环与气候模型展现的非线性反馈,共同指向了一个深刻的现象——“层展”。它证明了物质在高度组织化后,会产生出部分之和所不具备的整体性规律。简单点说:把一个兔子劈成三片,这三片“兔子”还有原先兔子的规律吗?答案是否定的。当手术刀切下去的那一刻,原本维持生命循环的神经传导、血液奔流和代谢平衡被物理性地切断了。这三片肉块遵循的是腐烂与分解的规律,而非生命与跳动的规律。把三片兔子再这样拼凑到一块,就能恢复曾经的兔子吗?绝无可能。即便你拥有最精密的缝合术,将它们在物理空间上重新贴合,你得到的也只是一堆缝合起来的死肉。

自然科学在微观实证中积累的知识碎片,必须通过辩证思维的强力整合,才能升华为对物质世界运动规律的整体把握。进一步,为了更加科学地还原事实,辩证唯物主义甚至敢对自身进行批判。这种彻底的唯物主义态度,要求辩证法必须拥有直面自身历史终点的勇气。

因为它是科学,所以唯物主义辩证法永远不会把自己视为某种“最后的终极真理”。如果它承认万物皆在运动、生成与消逝,那么它就没有理由将自己排除在这一铁律之外。正如葛兰西精辟地指出:

“实践哲学是以过去的一切文化为前提的。……它本身也必将在文化的发展中被取代。这种取代将意味着人类意识已取得一致,并且这种一致是以一种把必然性完全吸收到自由之中的社会形式为前提的。”

这意味着,辩证法并未否认过自身必然会被否定,甚至它主动指明了这种被否定的必然性。然而,这种“否定”绝非由于它被证明是错误的,而是因为它已经彻底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在人类尚未打破阶级枷锁、尚未彻底洞穿物质规律的迷雾之前,唯物主义辩证法是不可能被真正否定的——因为你无法在现实尚未跨越这一阶段时,就在思维中提前宣布它的终结。

它像是一把为了拆解旧世界而打造的手术刀,只有当旧世界的病灶被彻底剜除、人类进入一个不再需要通过“对抗”来确认存在的自由王国时,这把刀才会作为历史的遗物,静静地躺进博物馆。这种对自我边界的清醒认知,并非辩证唯物主义的虚谦,而是源于对物质规律最深沉的敬畏。

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指出,波义耳定律在一定范围内是正确的,但当压力接近液化点时,它便失去了效力。即便在所谓的有效范围内,物理学家也绝不会宣称它是“绝对的、最终的正确”。相反,真正的科学态度是:承认这一定律只在特定条件下有效,并且随时准备接受未来研究对它的修正甚至推翻。

由此,恩格斯得出了一个让所有教条主义者胆寒的结论:

“关于最后的、终极的真理,真正科学的著作照例要避免使用像谬误和真理这种教条式的道德说法……人类的认识就其本性而言,对于漫长的历史发展来说是相对的,而且必然是逐步趋于完善的。谁要以真正的、不变的、最后的、终极的真理的标准来衡量认识,那么,他只是证明他自己的无知和荒谬。

真理不是一块刻在石头上的死律,而是一条不断流动的曲线。 任何理论,如果它敢于自称为“终极”,那它就由于拒绝了运动而背叛了物质世界。唯物主义辩证法之所以是科学,恰恰因为它从不试图扮演上帝。它承认自己的历史性,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并因此获得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如金属般坚韧的生命力——它不是为了成为“不朽的信条”,而是为了在不断被否定、被修正的过程中,无限趋近于物质运动那永恒的、复杂的真相。

如果真理是无限演进的,而作为认知主体的人类个体却是渺小、短促且受限于特定时代的,那么这种“无限的真相”与“有限的个体”之间,是否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为了回答这个认知的终极难题,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对思维的这种“狂妄”与“卑微”进行了最彻底的定性。他指出,思维的至上性并非体现在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中,而是在人类生活的无限延续中实现的:

“思维的至上性是在一个非常不至上地思维着的人们中实现的;无条件的真理权是在一系列相对的谬误中实现的……这个矛盾只有在无限的前进过程中,在至少对我们来说实际上是无止境的人类世代更迭中才能得到解决。从这个意义来说,人的思维是至上的,同样又是不至上的,它的认识能力是无限的,同样又是有限的。”

这意味着,人类的认知既不是上帝视角的“一蹴而就”,也不是不可知论眼中的“盲人摸象”。思维的至上性隐藏在人类文明无限延续的血脉中,而它的不至上性则体现在每一个具体的、被时代和生理局限锁死的个人身上。

正因为这种“无限与有限”的交织,人类才真正获得了将“现象界”与“物自体”相连接的凭证。旧哲学将两者视为永恒隔绝的深渊,但在唯物辩证法看来,所谓的“不可知”仅仅是由于实践尚未抵达。

每一次“相对谬误”的修正,每一次对物质规律更深一层的剥离,都是在将那个暗哑的“物自体”转化为服务于人类的“为我之物”。 人类思维的伟大,不在于它掌握了终极答案,而在于它作为物质演化的最高形式,拥有一种能够跨越历史局限、无限趋近于物质本质的动态扩张性。

当然,为了防止有人将这种“趋近本质”的过程误读为一种陈旧的“本质主义”,我们必须在此处深入厘清唯物主义辩证法对“本质”二字的界定。它坚决否定传统形而上学试图通过抽象概念(如“永恒的人性”或“事物的先验本质”)来解释世界的方法。这种本质主义观点的最大谬误,在于它将事物与其所处的现实社会历史条件完全割裂。正如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所强调的,本质是社会性和历史性的,而非先验的、固定的。

本质主义常将事物的本质归结为某种虚妄的普遍性,例如柏拉图的“理念”或宗教化的“灵魂”,而我们认为这种所谓的普遍性往往是意识形态的产物,其作用仅仅是为了掩盖具体的阶级矛盾和社会关系。马克思拒绝用“XX是什么”的抽象定义来强行框定社会现象,而是以历史具体性为基点,展现事物内部矛盾推动的演进过程。以《资本论》中的商品分析为例:马克思并未给出一个固化的本质定义,而是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对立切入,呈现商品形态如何经由市场交换向货币转化,最终形成资本增殖的矛盾运动。这种“正题(商品二重性)-反题(价值形式异化)-合题(资本逻辑生成)”的螺旋式推演,使概念在自我扬弃中不断获得新的历史规定性。(而这也正是本书所秉持的逻辑展开方式。)

在马克思看来,古典经济学之所以陷入谬误,就是因为他们将商品的本质视为一种永恒的自然属性。而辩证唯物主义则指出,商品的本质实则是特定社会关系的具象化呈现——是劳动异化使得价值成为了社会关系的产物。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得以揭示:事物的本质本身就是“过程的集合体”。阶级属性会随着生产方式的变革而演化(如封建领主向资本家的转变),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强调的,自然与社会规律都具有历史性。

所谓的科学,和所谓的真理,便是通过这一套动态的、基于实践的解剖程序,不断剥离那些伪装成“永恒”的幻象,去探求事物在运动中不断生成的“为什么”和“为了什么”。

第四章:意识形态与道德

如果我们已经握住了名为“科学”的解剖刀,能够刺穿物质运动的表皮,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不再是工具的锐度,而是阻力的来源。

在解剖社会时,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有意识的、系统性的阻碍。这种阻碍表现为一种极其隐蔽的精神防御机制——它试图通过将流动的历史强行冻结为永恒的自然,从而让所有对本质的追问都消解在“不言自明”的幻象里。这种将动态现实凝固成静态谎言的权力,就是意识形态

我们必须剥夺意识形态假借科学之名的权力。如果说意识形态的本质是“掩盖”——通过将特定阶级的利益粉饰为永恒的自然律,从而构建起一个静止的、逻辑闭环的迷宫那么科学的本质就是“剥离”——它不仅剥离客体的伪装,更时刻准备着剥离主体自身的偏见。科学从来不宣称自己是独立于历史的伟大理论,它恰恰是通过承认自己的历史局限性(如我们前文所说),才获得了合法性。要彻底摧毁那些盘踞在“常识”深处的幽灵,我们必须对“意识形态”进行清算。

“意识形态”这一概念最早由法国启蒙学者德斯蒂·德·特拉西于1796年提出,原指“观念的科学”,他试图建立基于感觉经验的社会认识论。后来拿破仑随即以“意识形态家”贬斥空想理论家,使该词获得脱离现实的政治意涵。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继承并转化了这个概念,指出当观念体系与物质实践分离并声称独立时,就构成了意识形态的“虚假性”,这种虚假不是认识论层面的谬误,而是存在论层面的颠倒:意识形态用观念解释观念的历史,将特定阶级利益表述为普遍利益。因此,“意识形态”在唯物主义辩证法的语境中绝非中性描述,而是特指那些将历史性社会关系永恒化的观念体系,是“虚假意识”

马克思揭示意识形态产生的物质根源在于统治阶级对“精神生产资料”的垄断。统治阶级不仅支配物质生产,还通过教育、媒体、法律等机构掌控精神生产工具,使本阶级思想获得“普遍性形式”。《德意志意识形态》指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不过是占统治地位的物质关系在观念上的表现,但意识形态通过抽象化过程掩盖这种关联,例如将封建义务包装为“神圣责任”,或将资本增殖美化为“财富创造”。这种观念生产机制在葛兰西《狱中札记》中发展为文化霸权理论:统治阶级通过控制精神生产资料,将阶级统治转化为被统治者“自愿认同”的文化规范,使剥削关系隐没在“自古以来”、“人性使然”等自然化叙事中。

共产主义者展开意识形态批判的根本目的,在于打破这种精神生产资料的垄断,将人类的认知从“被统治”的迷雾中强行拽回。当劳动者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塑造的“常识”束缚时,会将私有制、雇佣劳动等历史现象视为永恒秩序。马克思指出,必须通过革命实践夺取精神生产资料的控制权,使工人阶级形成自觉的阶级意识——这不是用新意识形态替代旧意识形态,而是通过揭露所有意识形态的历史暂时性,建立与社会存在相统一的科学认识。

要彻底摧毁这套复杂的精神防御体系,我们必须溯流而上,看清这股名为“意识形态”的浊流,是如何在漫长的历史河床中从最朴素的生产经验中剥离并异化而来的。事实上,人类历史的起点始终是物质生产实践。在原始社会中,人类通过直接的劳动与自然互动,形成了基于感官经验的常识。这些常识最初仅仅是生存的工具,即便隐含着对未知力量的想象投射(如将雷电解释为神怒),也依然紧贴着生活的质感。

但随着分工的发展与阶级的分化,剧变的社会现实开始超出个体经验的解释范围。当血淋淋的阶级压迫无法再通过“日常常识”来抚平时,宗教、哲学等系统化的意识形态便应运而生。它们不再是工具,而是通过观念体系对断裂的社会关系进行“合理化”。例如,奴隶制城邦将“人分等级”的朴素经验升华为“神定秩序”的绝对信条。至此,意识形态正式从生产实践中独立出来,反过来成为了统治者手中最隐蔽、也最致命的精神武器。

人类的精神产物如果切割为两大阵营,就是哲学、政治法律思想、宗教、道德以及艺术,构成了庞大的意识形态矩阵;而形式科学(如数学、逻辑学)、思维科学以及自然科学,则因其对客观规律的非倾向性复现,被划入非意识形态(即科学)的范畴。

意识形态的本质是一种“颠倒”,而这种精神上的错位,其根源在于现实本身的颠倒。正如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序言中那句冷酷的判决:

“国家和社会产生了宗教,即颠倒了的世界观,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颠倒了的世界。”

在这种颠倒中,造物主与人的关系被彻底置换:明明是人创造了宗教,表象上却成了上帝创造了人。这种幻觉并非某种偶然的愚昧,而是一种针对现实矛盾和苦难的补偿机制。当现实世界的断裂无法在物质实践中被缝合时,人类便倾向于在想象的彼岸制定一种严谨的、精神上的解决办法(当然论宗教而言这些谎言的编纂也并非严谨,而是漏洞百出)。于是,宗教成为了人民精神上的“止痛药”。它通过在超越现实的维度上提供一种虚假的圆满,来弥补现实肉身的遗憾。尽管被压迫群体有时会试图通过重新解释教义(如早期基督教的平等观)来寻求反抗,但这种尝试最终往往难以逃脱被统治阶级重新“收编”的宿命。

在意识形态的精密运作中,“常识”扮演了最隐蔽、也最难攻破的载体角色。它拥有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双重结构:其表层包裹着劳动者在实践中提取的、真实可行的经验(如劳动能创造财富);而其底层则被意识形态的预设悄无声息地渗透。当一个劳动者认同“勤劳致富”这种常识时,他的思维其实陷入了一个精巧的逻辑陷阱:他感知到了劳动创造价值这一客观事实,却在“常识”的诱导下,自动忽略了生产资料所有权对财富分配的操控。

这种双重性赋予了常识一种致命的韧性:它既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生产(指导具体的劳动活动),又能通过将阶级偏见伪装成“不言自明”的真理,从而加固统治的锁链。常识的阴险之处,并不在于它说出的每一个命题都是谎言,而在于它通过这种“经验的直观性”,强行中断了人类对本质的追问。正如“太阳东升西落”是无可辩驳的直观常识,但如果人类的认知仅仅停留于此,就会彻底遮蔽地球自转的客观实质。因此,葛兰西才反复强调,必须引导常识中的经验要素与科学批判发生碰撞,将这种被动接受的“平庸认知”转化为揭露矛盾的“健全常识”。这场关于常识的争夺战,本质上就是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寸阵地上,重新夺回被意识形态霸权所殖民的解释权。

值得一解的是,即便是最具革命性的科学发现,在经过实践的反复验证并沉淀为普遍“常识”的过程中,也面临着内涵消解的巨大风险。当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被简化为“能量守恒”的口头禅时,其背后关于时空结构崩塌与重构的革命性意义便在日常的平庸中隐没了。这种简化是一种认知的惰性,它虽然方便了传播,却阉割了真理的灵魂。

这种退化的危险,同样威胁着唯物主义辩证法。如果只是和当今网左一样,用“小辞典”的定义解释现象,拿一个个老掉牙的口号宣传“革命思想”,最犀利的理论也会迅速退化为一种新的教条。这就是我们编写《唯物主义辩证法简论》的原因:我们的时代,“熟悉”的,往往不被理解。

在左派队伍内部,我们必须彻底清算那种将共产主义视为某种“意识形态备选项”的庸俗逻辑。在当代话语的相对主义迷雾中,共产主义常被荒谬地与自由主义、法西斯主义等范畴进行横向平移,仿佛它们仅仅是人类在政治谱系中根据偏好而挑选的某种“价值观插件”。他们无法区分科学与意识形态,且正在把科学的分析方法变成维护自身行为“不容置疑”的一套自圆其说的谎言。

当然,此章的批判绝不意味着对意识形态进行一种轻率的、虚无主义式的全盘否定。

事实上,意识形态之所以是否定的,是因为它牵涉到对现实矛盾的歪曲与曲解;而它之所以是局限的,是因为它并非纯粹的谎言。意识形态之所以具有迷惑性,恰恰是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一部分现实。葛兰西敏锐地指出,即便是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也必须部分吸收被压迫者的经验常识与主观诉求,否则它根本无法建立起稳固的文化霸权。正如辩证法并不否定形式逻辑在日常生活中的必要性,意识形态的合理性也仅仅在其特定的历史边界内存在。

甚至可以断言:没有意识形态提供的思想温床,科学也无法破土而出。 科学正是通过吸收意识形态中那些具有生命力的养分,并将其与鲜活的实践经验相结合才得以发展。这种寄生与超越的关系证明了,只靠言语的批评无法彻底解决意识形态的歪曲,它只能随着产生它的那些物质矛盾在现实中被解决而最终走向消亡。

意识形态对人的锚定,并不是通过简单的、外在的“压迫”实现的。在这里,我们必须纠正那种将社会关系情感化的倾向。正如剥削阶级对被剥削者的剥削,本质上是一种冷酷的经济关系——即对剩余劳动成果的无偿占有,而非抽象的“压迫”或欺凌。剥削的前提是生产力的发展,是劳动者能够生产出剩余产品;如果没有物质基础,再深重的暴力也无法榨取出一丝财富。

暴力本身并不生产任何物质,且暴力系统本身的维持也必须依赖于物质供应。因此,虽然剥削的底色是强制,但剥削阶级更迫切地需要劳动者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自己动起来”。这正是意识形态的终极任务:将经济关系隐喻为自然律。统治阶级通过“文化霸权”,将血淋淋的剥削说成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或是“常识”。例如,它们将地租表述为“土地收益的自然分配”,将利润表述为“风险的合理回报”。在这种精巧的语言幻术中,被剥削者开始误认为现存秩序不仅是不可更改的,甚至是符合自身利益的。当劳动者在微观层面验证了这些经验的有效性时,他们会对包裹在这些经验之外的整个意识形态体系产生一种惯性的信任。这种信任让那些原本具有阶级局限性的逻辑,顺理成章地伪装成了普遍适用的真理。

在这种机制下,社会矛盾被稀释在每一个平凡的动作里。意识形态不再是写在纸上的教条,它已经变成了人们观察世界时的视网膜。 当受压迫者在每一次微小的交易中确认了“公平”时,他们其实正是在为自己那座宏大的精神囚笼,钉下最后一颗钉子。

这间囚笼的栅栏,由“语言”作为工具编织而成。要彻底理解意识形态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实现这种“无意识的统治”,我们必须将解剖刀切入人类实践最核心的介质——语言。语言绝非某种轻飘飘的、中立的交流工具,它本身就是人类物质生产实践的直接产物。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极其冷峻地指出:

“语言和意识具有同样长久的历史;语言是一种实践的、既为别人存在因而也为我自身而存在的、现实的意识。”

作为意识形态运作的底层介质,语言既承载着人类改造自然的真实经验(如劳动过程中形成的方位词体系),又不可避免地被打上阶级关系的深深烙印。意识形态对语言的支配,首先表现为对词汇意义的历史性重构——这是一种语义上的“暗杀”。当希腊城邦将奴隶制神圣化为“自然秩序”时,“自由”一词原有的那种摆脱战争威胁的本义被剥离,转而成了公民支配奴隶的特权标签。

这种机制在现代资产阶级语系中演化得愈发精巧且阴险:在经济学话语中,“劳动”被洗涤为生产要素清单上的一个中性条目,其背后鲜血淋漓的剥削关系被彻底抹除。更具讽刺意义的是,“失业”——这一资本主义制度性危机的必然产物,在当代语境中被修辞转化为了个体能力欠缺或主观懈怠的证明。

这种语言暴力的最可怕之处在于,它不需要通过强制性的宣讲,而是经由日常交往的微观实践在每个人身上完成自我实现。 当每一个求职者在简历中字斟句酌地进行自我商品化的书写时,他不仅在寻找工作,更是在无意识中,通过自己的手,再次确认并强化了劳动力市场那套吃人的意识形态预设。

在现代分析哲学与后现代主义的迷雾中,语言被肢解为一个悬浮在物质世界之上的独立王国。维特根斯坦早期试图将语言焊死在逻辑图式上,后期虽然转向了“语言游戏”,却依然将意义的生成封闭在话语共同体的自循环内。德里达的“延异”则走得更远,他将能指链的滑动绝对化,使文本彻底陷入了自我指涉的无限黑洞。这些理论的本质,是将语言从社会实践的深厚土壤中连根拔起。当海德格尔玄学式地宣称“语言是存在之家”时,他那充满诗意的语调故意忽视了一个冷酷的事实:德语中的“劳动”一词,在纳粹的绞肉机里是如何被重构成种族主义的屠刀内涵的。

这种“为抽象而抽象”的语言观,实际上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为哲学家精心打造的逻辑牢笼。 他们越是沉迷于概念游戏的精巧构造,就越是在无意识中成为了现存秩序最忠诚的守灵人——因为他们让哲学丧失了刺向现实的锋芒。

因此,唯物主义辩证法的使命绝非在故纸堆里构建新的教条,而是要让哲学语言回归日常用法,重建语言与实践之间那断裂已久的血肉联系。这场关于语言的斗争,其战场不在辞海,而在每一个具体的生产车间与劳动现场。例如当代中国语境下涌现出的“打工人”话语,它不是一种简单的流行语,而是一种带着血丝的社会实践。它包含了对异化劳动的苦涩自嘲,更潜藏着阶级意识觉醒的原始动能。当“996工作制”在社会共识中不再被表述为光鲜激昂的“奋斗精神”,而是被精准地揭露为“对工人的残酷剥削”时,劳动者正在用自己的话语撕碎旧的意识形态压力。

当十九世纪英国宪章派工人以“奴隶”自称时,他们不是在自甘堕落,而是通过语言的镜像效应,将资本主义所谓“自由劳动”的底裤扒的一干二净。展望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语言形态绝非某种乌托邦式的、从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全新造物,更不是对旧语言的“砸烂”。就像马克思从黑格尔的哲学废墟中拯救出辩证法的“合理内核”一样,未来的自由人联合体也必将从资产阶级语言的瓦骸中,抢救出那些被异化、被遮蔽的理性。我们要让语言辞去其作为阶级统治“看门狗”的职务,重新回归为人类彼此连接的纽带。

语言是意识形态的工具,那在中国,它的“公众形象”就是“道德”。在特定的文化土壤中,尤其是面对一种极其务实、对宏大叙事天然带有“政治冷感”的群体时,意识形态深知任何高调的口号都无法实现长久的寄生。于是,它必然会退缩到最底层的伦理话语中,将其内核伪装成“做人的道理”。在中国,统治阶级很少用直接的“意识形态”进行灌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本身都无法自洽、充满自相矛盾且幼稚。人们可以拒绝一种主义,却很难拒绝一种“美德”。当政治意志被包装成普世的良知,当阶级的服从被置换为“亲民”的教化,意识形态就完成了它最惊险的一跳。

对于共产主义者来说,道德是一种意识形态,任何一种道德都是在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的一定阶段上产生并且跟一定的生产方式和阶级利益相联系的,不存在永恒的合适任何人的道德真理。因此,我们反对一切道德说教,唯物主义辩证法对资本主义和政治经济学所进行的不是道德的批判而是科学的批判。

康德的“绝对命令”主张道德法则应具备普遍性与无条件性,但单单是中国的历史表明,道德标准与“善良”、“邪恶”的界定始终随社会结构、政治需求与文化思潮变动,难以形成超越时空的绝对准则。商周时期,周人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取代商朝神权政治,将“德”定义为统治者顺应民心的政治品格,此时“德”与政权合法性绑定,具有鲜明的功利性。至春秋战国,儒家将“仁”塑造为内在道德核心,而法家则宣称“法”高于“义”,商鞅以严刑峻法重构秦国的善恶标准,证明同一时代不同学派对道德的理解已存在根本冲突。汉代“独尊儒术”表面确立伦理统一性,但统治实践中“外儒内法”的策略,使得道德教条常为现实政治妥协,如汉武帝以“盐铁官营”压制商人,将经济竞争行为污名化为“与民争利”,实则服务于统治需求。

此外,宋明理学试图以“天理”统摄道德,将“三纲五常”绝对化,但明清商品经济发展催生士商阶层融合,传统“重义轻利”观念逐渐松动,徽商等群体通过“贾而好儒”重塑商业伦理,证明经济基础变动必然冲击道德教条。近代以来,道德标准的颠覆更为剧烈:新文化运动批判“礼教吃人”,将传统家庭伦理视为封建压迫;社会主义革命又用阶级斗争的标准重新定义了善恶,例如地主阶级的慈善行为被重构为“剥削伪装”,到了20世纪60年代,“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又成为了最高道德律令,青年在“破四旧”中摧毁宗庙祠堂,将孝道斥为“封建糟粕”,而子女揭发父母“罪行”也会被视为“大义灭亲”而合理化。

历史证明,道德从来不是先验的绝对法则,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权力、利益与文化博弈的产物。从周人的“德治”到中国工人国家的“革命美德”,中国社会对善恶的评判始终服务于现实秩序的重建,康德的“绝对命令”无法解释这种道德相对性与历史流动性。当道德标准随时代更迭不断被解构与重构时,所谓“普遍必然”的伦理原则不过是形而上的幻象。

值得注意的是:“道德批判”在特定情况下也可以作为意识转化的催化剂,架起科学理论与革命实践的桥梁。工人对“剥削”的道德愤怒,在引导下如语言一样可以让工人阶级在主观上突破意识形态。当资产阶级用“自由”、“平等”粉饰雇佣劳动制时,马克思通过揭示契约自由背后的强制劳动本质,使“道德批判”成为撕破意识形态伪装的解剖刀之一。

说到底,意识形态和道德这套东西,本质上就是统治阶级给现实矛盾打的“麻药”。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工人在被榨取剩余价值时,还能觉得自己是在“修身养性”或者“为了梦想奋斗”。在中国这种实用主义至上的地盘,这套麻药被精准地勾兑成了“做人的道理”。

但麻药终究只是麻药。当“打工人”的自嘲戳破了“奋斗”的肥皂泡,这套精巧的幻象其实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

第五章:“人”与“社会”

仅仅看穿骗局是不够的。如果道德和意识形态是统治阶级制造的幻象,那么正在工位上喘息着的、活生生的主体,究竟是以何种方式被镶嵌在现实世界里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最阴险的功绩,就是让我们相信自己是一个个“独立的、自由的原子”。一旦扯掉意识形态那层温情的面纱,我们首先要清算的,就是那个被神圣化的“独立个人”。马克思在解剖社会结构时说:

社会不是由个人构成的抽象物,而是这些个人彼此发生的那些联系和关系的总和。”

说白了,社会绝非一个装着人的“篮子”,更不是一个承载人类沟通的单纯“平台”。它是一张由生产、交换和权力死死锁定的、无处可逃的网络。在这张网里,核心起作用的从来不是某个个体具备什么“人性特点”,而是人被放置在了哪一种人与人的关系之中。

庸俗的观点喜欢玩弄文字游戏,将“社会”与“个人”看作两个对立、不相容的概念,仿佛社会就是脱离个人控制的怪物,而个人就是不受社会影响的原子。这种二元论是意识形态为了掩盖真相而制造的拙劣骗局。我们必须明白,人类社会中不存在抽象的个人和社会的对立。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写道:

“甚至当我从事科学这类的活动……的时候,我也是社会的,因为我是作为人活动的。不仅我的活动所需的材料,甚至思想家用来进行活动的语言本身,都是作为社会的产物给予我的,而且我本身的存在就是社会的活动。”

这意味着,你以为你是关系的创造者,其实你只是关系的衍生品。一旦脱离了这层物质性的社会接入,所谓的“人性”将迅速瓦解为纯粹的生物本能。马克思说,应当避免把“社会”作为抽象的东西同个人对立起来,因为个人是社会存在物。在人类社会中生活却又在客观社会经济条件之外的人不可能存在,即抽象的生物个性(即“不变的人性”)并不存在。一般不会有人把一个从出生就生活在人类社会之外的人视为一个健全的、具有人性的人,因为这种脱离社会的人只会存在动物的意识,而这种意识不会是所谓“邪恶”或“善良”的,因为“邪恶”与“善良”也是相对于人的东西,“邪恶”与“善良”也只能在社会中才能被理解。人性只能是社会总体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

动物有生理上的出生,而人类还有社会出生。人的出生不只是单纯的诞生了一个生物体,而是说明降生了一个带有具体社会身份的人。任何回避社会出生的企图以及单纯由机体生存的生物学前提演绎出的一切“人性”理论都是不可信的,并且注定要破产。因为无论一个人的每一举动,无论一种具体思想意识的形成都不可能脱离社会经济条件来阐释和理解。甚至即使生物学的专门问题,如不充分考虑被研究的人的社会地位,也不可能得彻底解决。

现代已有充分的科学研究表明,长期脱离社会互动会导致语言能力和抽象思维能力发生不可逆的退化,这有力地印证了“人是社会性动物”这一命题的正确性。神经科学领域的“关键期假说”指出,人类语言习得存在一个严苛的敏感期(0至12岁),若在此期间缺乏外部的社会语言输入,大脑的语言功能将遭受永久性的、结构性的损伤。

1970年美国发现的13岁“野孩子”Genie便是一个冷酷的实验注脚。由于长年处于极端的社会隔绝环境,她丧失了人类最基础的符号构建能力。即便在后期接受了密集的语言训练,她的思维仍无法掌握复杂的语法与抽象词汇。这证明了:所谓的“天赋人权”或“生而为人”的才智,如果没有社会关系的持续灌注,也不过是散落一地的生物零件。

现代脑成像技术进一步揭示了这种“社会性”对肉身的强制性塑造:长期遭受社会隔离的个体,其大脑的布若卡氏区(负责语言产出)与韦尼克区(负责语言理解)的灰质密度会显著降低。这种物理层面的萎缩,直接导致了语言处理效率的崩溃。

抽象思维的退化同样与社交剥夺密切相关。坚信“人的实质由社会关系构成”,拒绝从大脑深处解释高级心理过程的心理学家维果茨基指出,抽象思维依赖社会互动中传递的“文化工具”,如语言符号和数学逻辑。隔离环境中的儿童在类比推理任务中表现明显落后于同龄人,尤其在理解隐喻和解决假设性问题时存在障碍。神经可塑性研究也显示,长期社交剥夺会削弱前额叶皮层功能,而该区域负责执行决策和抽象推理。不仅如此,还有研究发现,单独监禁超过一年的囚犯出现词汇量缩减、句子结构简单化,并难以理解“正义”、“自由”等抽象概念。

生物学机制为这一现象提供了更深层解释。镜像神经系统的研究表明,人类通过相应脑区的激活建立内部的行为表征从而“亲身经历”其观察到的他人行为来实现理解他人行为、意图、情绪等功能,以实现模仿、语言理解、社会交往等行为。这证明了我们在观察他人行为时进行的居身模仿使得我们能够较为自动化地理解他人行为的意图而不是通过概念性的推理,为自我-他人的联系提供了神经机制上的桥梁。当个体长期脱离社会,人的社交认知能力必然萎缩。产生这些结果的生物学原因是:社会隔离会降低催产素(催产素能促进个体社会化,而个体在社会化过程顺利时能刺激催产素分泌,两者为正向回馈关系。个体在社会化过程中如长期挫折,将对催产素的形成造成不良影响,进而损害个人社会化能力)和多巴胺分泌,引发认知功能衰退。

这些证据共同表明,社会互动不仅是认知发展的必要条件,更是维持人类思维复杂性的根本保障

所以人类就如同一个机械、一面镜子一样,单纯是社会环境在白纸上的剪影吗?但是这不意味着历史因素就可以洗脱个人主观因素导致的罪行与错误,因为这贬低了人的主观能动性。辩证唯物主义只是强调个人的行为不可能脱离客观历史的限制,历史只是奠定了个人主观的基调与大环境。共产主义者认为人完全可以能动地创造自己的环境,这种新的环境反过来又会产生各种新的意识。唯物主义一向反对将复杂的社会运动简化为单一物质要素的机械决定论倾向。例如,机械唯物主义将历史进程等同于齿轮传动式的物理因果链,认为社会变革仅由技术工具或地理环境直接触发,例如认定“蒸汽机发明自动催生资本主义”而忽略生产关系、阶级斗争等环节。

这种思维方式强行剥离了事物的普遍联系与矛盾转化。正如种子的发芽,虽然基因锁定了生长的潜能,但最终能否破土而出,取决于光照、水分与土壤养分之间那场动态的多维协作。将社会对人的塑造看作单向的指令,如同将复杂的人体代谢仅仅还原为枯燥的细胞分裂,而傲慢地漠视了神经系统与循环系统之间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整体协同。

机械唯物主义的致命伤在于,它试图将一个多维的动态系统强行降维至某种线性的决定模型。这种单向的逻辑不仅在生理学面前显得苍白,在历史现场更是捉襟见肘。它既无法合理解释,为何在更早发明了印刷术的中国,却没有自发诱导出一场欧洲式的“文艺复兴”;也难以剖析在当下的赛博丛林中,那套冰冷的算法垄断背后,究竟交织着怎样复杂的资本技术、政治权力与文化操控的阴暗逻辑。

与此相对,辩证唯物主义从不寻求这种廉价的解释方案。它在坚持物质第一性的铁律时,绝不滑向死气沉沉的宿命论。社会关系确实塑造了人的大脑和思维,但这种塑造不是“复印”,而是一场充满摩擦的、动态的交互。我们是被编织进网里的节点,但这张网本身,也是由无数个像我们这样处于矛盾运动中的节点,通过不间断的实践活动所持续编织出来的。

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那段对自然主义历史观的深刻反击:他指出那种认为“只是自然界作用于人、只是自然条件在决定历史”的观点是极其片面的,因为它傲慢地“忘记了人也反作用于自然界,改变自然界,为自己创造新的生存条件”。

人在被环境“修剪”的同时,也在通过改造环境来重塑自身。这种双向的、带血的运动,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唯物主义辩证法从不否认社会经济条件对个人意识那种铁律般的根本制约——你无法跳出你的时代去思考。但它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同样肯定了人通过阶级斗争、技术革新以及对旧秩序的暴力拆解,去重构社会关系的能力。这种“被决定”与“反作用”之间的矛盾张力,正是人类从生物性的“必然王国”迈向社会性的“自由王国”的唯一路径。

第六章:历史前进的动力

最后、但不是最不重要的,在唯物主义辩证法的整个哲学体系里,就是唯物史观。很多人在谈论历史时,总是习惯性地躲进英雄的传记或者所谓“民族精神”的迷雾里。这种分歧本质上是科学与玄学的对撞。如果我们不能把历史从唯心主义者的胡思乱想里拽出来,那么之前对意识形态的清算就毫无意义。

唯物史观的本质,就是要求我们抛弃一切关于人类社会“特殊性”的傲慢,转而用研究自然界的冷峻眼光去审视社会的发展进程。我们不能片面只从人文角度理解“社会”,将其塑造为一种人类高于世间一切的伟大创造。社会同自然界不分割,人类被认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自然界是人类一切活动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通过劳动和繁殖来生产和再生产,所以既是自然关系,也是社会关系。辩证唯物主义不把社会看作独立存在的现象,并忽视它和自然界的关系,人类社会是自然的组成部分。人类社会的一切根本性发展和背景都离不开对自然界的深入理解和改造,不是伟人的思想和灵感决定了社会的形态,而是物质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和相应的生产关系决定不同社会类型的性质。

共产主义者把社会和自然界的关系看作一种在历史上不断发展的通过人类劳动的物质变换,这种物质变换同时创造和改变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这个历史过程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生产力的发展,另一方面是不断改变的社会分工,这构成社会生产关系。所谓“生产力”是生产资料与劳动力的统一体,“生产资料”则是生产产品所需要的工具(生产手段)和原料(生产对象),而原料从自然界而来或是自然界本身。

这种物质变换过程及其所依赖的生产力,其具体形态和水平在根本上受到地理环境的制约。自然资源禀赋的多样性——从土壤肥力的差异到矿藏分布的疏密,从气候条件的严苛到交通可达性的优劣——直接决定了特定地域所能获取和利用的生产资料的质量与种类。例如,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的区域天然地为人类提供了优质的农业原料,并迫使人类在对抗洪涝或引水灌溉的过程中,发展出与之匹配的水利工具与协作组织;而矿藏富集区则直接划定了工业文明的起点,提供了关键的原料基础和技术演进的方向。

劳动力作为生产力的另一核心要素,虽然体现为劳动者体力和智力的总和,是人的本质属性,但这种能力在不同地理环境下的效能表现却有着云泥之别。同样的劳动投入,在沃土上收获的谷物远多于在贫瘠的砂砾地,在露天矿脉附近开采的效率远高于在深山穷谷。正是这种客观存在的、由地理环境奠基的生产力质量差异,成为塑造不同社会发展路径和社会关系(社会分工与生产关系)的核心物质基础。历史上,古代西欧与古代东亚在原始社会结束后形成的不同社会形态(西欧形成了封建制社会,东亚形成了邦统制社会),正是其各自独特地理环境所孕育的特定生产力结构作用于社会分工与生产关系演变的必然结果。推而广之,在一个物质构成、资源分布与地球迥异的星球上,其智能生命所能利用的生产资料(该星球上特有的原料与工具)及其劳动力(受其生理构造制约的能力)所构成的“生产力”基础也必然独特,这从根本上决定了其社会分工、生产关系及社会形态的发展轨迹将与人类历史经验截然不同,某些地球上的典型社会阶段可能完全不会出现。这充分印证了我们的观点:社会与自然间的物质变换(生产力发展)及其塑造的社会关系,其具体历史形态深受客观物质条件(包括地理/星球环境)的限定。

社会作为人类物质生产关系的总和,是特定生产力基础上形成的阶级结构体系,而历史则是社会形态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运动中更替发展的客观进程。在认识什么是社会后,我们也得了解历史创造的主体是什么。

唯物主义辩证法表示:自然界与劳动群众的共同实践构成历史创造的主体。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揭示的那样“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没有自然提供的物质基础,人类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维持,而没有劳动群众日复一日的生产实践,任何社会形态都将停止运转。这种人与自然持续不断的物质交换过程,正是历史得以绵延发展的根本动力。

我们必须警惕两种极端的错误倾向:一是将历史伟人神化为超越社会条件的、点石成金的创造者;二是将普通群众贬低为毫无意识、只能被动承受历史洪流冲刷的砂砾原子。

普列汉诺夫在《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中,曾对这种力量的本质作出了如解剖刀般精准的论述:

“……一个伟大人物之所以伟大,并不因为他个人的特性给了伟大的历史事变以个别的特征,而是因为他赋有那种特性使他最能够为他那时代的伟大的社会需要服务。”

这是一个极其冷酷且清醒的判断。所谓的伟人,从来不是历史进程的“导演”,而只是那个最先读懂了历史剧本、并把自己变成了规律执行工具的人。他之所以是一个“开始者”,是因为他比别人看得更深远,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由社会关系的以往发展所造成的、新的社会要求。他是一个英雄,但他不能停止或改变事物的自然过程。他的全部力量,仅仅在于他的活动乃是那股“不可避免的与无意识的过程”之自觉的与自由的表现。

这解释了历史上无数如拿破仑第三那样,貌似立于时代巅峰、实则渺小如蝼蚁的人物。真正的英雄是顺应社会需求、推动物质变换向更高形态演进的工具;而另一些人,无论他们被阶级斗争的特定形势捧得有多高,只要他们自觉地去满足旧的、反动的社会要求,试图逆转历史的齿轮,那么按照唯物主义的定义,他们既非英雄,亦不伟大。个人的光芒,本质上只是客观规律照射在特定历史节点上的反光。

劳动群众的历史创造性,绝非某种抽象的道德赞美。 历史不是由公文和条约堆砌的,而是由物质生产垒筑的。正如古代农民通过挥汗如雨的劳作,将蛮荒的野地强行驯化为良田;现代工人则在精密的厂房中,将地壳深处的矿石提炼为支撑信息时代的半导体材料。没有这种持续的、对自然潜在价值的榨取与转化,人类文明的空中楼阁一秒钟也无法维系。

劳动群众在漫长的实践中,始终在挑战自然界设下的初始禁区。从最原始的动植物驯化,到现代对核聚变能量的试探性开发,这种对自然界限的每一次突破,都不是实验室里的灵光一现,而是亿万次重复劳动中积累的必然飞跃。他们不断拓展着人类作为物种改造自然的物质半径。恩格斯在《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中曾提出过那个著名的论断:“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在历史的长河中,这句话展现出了比生物演化更深层的辩证意蕴:劳动不仅完成了从猿到人的跨越,更在每一个历史阶段,通过集体实践重塑了社会关系,进而更新了人类自身的本质。

那些最终在历史舞台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个人或集团,本质上不过是特定历史阶段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矛盾运动的产物。他们不是历史的主人,而是被推上浪潮之巅的代理人。这种矛盾运动的真实载体,从来不是那些被写进教科书的阴谋或演说,而是亿万劳动群众与自然界之间从未间断的、血肉模糊的持续互动。

每一个所谓“历史转折点”的背后,并没有什么神迹,只有层层堆叠的、普通劳动者与自然进行物质交换的痕迹。脱离了这些底层的、物质的消耗与重构,所有的历史叙事都将沦为无源之水。

这就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最终的、也是最残酷的真相:如果历史的动力源于物质变换,而物质变换又是由特定的生产方式锁定的,那么人类文明的演进就不再是一场充满随机性的冒险,而是一场在矛盾运动中更替发展的客观进程。在这个进程中,任何试图逆转物质规律的意志,终将被碾碎在生产力的巨轮之下。

结语

我们必须明确:所有这些解析,绝不是为了给学究和网哲们提供某种茶余饭后的谈资。

辩证唯物主义哲学从不寻求被当作经文“信仰”,它只寻求被当作武器“挥舞”。

仅仅靠“理性的清算”无法彻底铲除那个旧世界。正如马克思那句最著名的判决:“武器的批判不能代替批判的武器,但是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 学习这些哲学、熟练掌握这把解剖刀,绝不可能通过阅读几篇逻辑严密文章来实现。文字在这里仅仅是一种为了方便传播而存在的、廉价的载体。要让这些理论真正落实,让它化作观察世界的直觉、行动时的纲领,革命者必须亲身投入“实践”。

到了那个时候,共产主义将不再需要通过纸面上的文字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它将通过街头汹涌的群众,通过新社会那份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富足,向旧世界发出无可辩驳的胜利宣告。

(责编《共产主义者》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