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阶级社会中的科学研究

作者:韩麟

在现代社会中存在着一种极端的阴谋论思想,它认为所有科学研究的结论都是由资产阶级随意编造的,是为了欺骗普通人、维持统治而制造的“虚假知识”。

在这种观点看来,一切科学期刊、实验室、科学专家乃至整个科学体系都不过是资产阶级统治的工具,他们合伙编造所谓的“科学事实”,让人们相信某些产品有益、某些理论正确,而实际上这些结论完全是虚假的,不可信的,单纯有利于资产阶级瞒骗人民的。持这种观点的人可能会说,除了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之外,任何所谓的“社会共识”都不可信,因为很可能会存在这么一种情况: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合谋欺骗他一个人。

这种绝对阴谋论的立场,表面上看似能够保持个人在思想上的自由,也能让其不迷信权威,揭露资产阶级统治的反动实质,实际上却和会轻信所有人的人是一体两面的,这不过是在两个极端上。这种立场否认了科学的基本方法和实践检验,把科学简化为政治宣传的延伸,结果只能导致怀疑主义和主观主义。

如果我们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分析,就会发现这种观点的问题所在。统治阶级伪造科学结论的根本原因,在于维护其阶级利益的需要。科学在阶级社会中始终是与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再生产和统治合法性紧密相连。现代的统治阶级必须依靠利用科学来维持社会机器的正常运转,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会利用科学话语来掩盖现实矛盾、延缓危机爆发、塑造符合自身利益的意识形态。科学一旦能够揭示出统治秩序的根本矛盾,能够威胁到统治阶级的既得利益,统治阶级就会主动压制、扭曲甚至伪造科学结论,以确保科学表面上维持中立和客观,实质上服务于统治需要。所以,统治阶级伪造科学并不是偶然的“学术不端”,而是其阶级立场的结果,是统治阶级在维护权力和财富时采取的策略。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便能够在短期内维持社会稳定和合法性。

但是,一切科学研究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人类在生产和生活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对自然规律的认识。任何社会的统治阶级都必须保证科学结论在大多数情况下符合实际,否则社会生产就无法不断的进行(而阶级统治的基础必须被不断再生产出来),阶级统治也会随之崩塌。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桥梁的设计完全是虚假的,不能承重,那么桥梁就很容易坍塌,整个交通运输体系就会瘫痪,这也会让整个社会的生产和生活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显而易见的是,统治阶级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长期存在,因为它会直接破坏他们赖以维持统治的经济基础。同样,如果药物的研究完全是虚假的,不能治病甚至危害健康,那么社会的医疗体系就会崩溃,群众的反抗情绪会迅速积累,阶级统治的秩序也会随之动摇。

可见,科学研究的客观性并不完全取决于政治,社会生产的要求也是影响其客观性的重要要素之一。统治阶级完全可以影响科学研究的方向,可以在宣传上夸大某些成果,但他们无法随意编造科学结论,因为科学必须在实践中发挥作用,否则整个社会生产就会停摆。

号称能快速清除污垢、保护皮肤的放射性浴盐

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科学研究确实存在被操纵和扭曲的情况。例如在20世纪的冷战初期,美国政府和企业曾大力宣传放射性物质的“安全性”,甚至出现了放射性牙膏、放射性化妆品、放射性水等消费品。这些产品被包装成“现代科学的奇迹”,宣称能够强身健体、延缓衰老。实际上,放射性物质对人体的危害在当时已经有明确证据,但为了推动核工业和维持公众对核技术的信任,这些危险被刻意淡化甚至掩盖。更极端的例子是美国的“曼哈顿计划”之后,政府进行过大量秘密的人体实验,包括让士兵暴露在核试验现场,或者在医院中对病人进行放射性物质注射,以观察其影响。这些实验的实验参与者往往没有对实验的知情,更别说同意。

除了美国的例子外,现代中国的一些研究也曾经因为企业资金的介入而出现严重偏向。比如在营养学领域,食品企业会资助研究来突出自己产品的优势,甚至制造出“植物油比猪油更健康”的宣传口径。这种研究往往选择性地呈现数据,或者在统计方法上做文章,以达到有利于企业的结论。但问题在于,这类结论如果完全脱离实际,就会在长期实践中暴露。猪油之所以相比许多工业化加工的植物油更好,主要在于它成分天然、加工过程简单,含有一定比例的单不饱和脂肪酸和脂溶性维生素,能提供稳定的能量和较好的烹饪耐热性。与之相对,大量精炼植物油往往经过化学处理,容易产生反式脂肪或氧化副产物,相比于猪油,植物油更容易导致心血管方面的相关疾病。因此,在适量使用的前提下,传统的猪油往往比高度加工的植物油更符合人体的实际需要。所以,企业可以通过广告和媒体影响一时的消费选择,但无法真正改变长期的社会实践结果。科学的客观性最终还是要通过实践来检验。

除了在资本主义社会,后资本主义社会(即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社会阶段)也会存在“造假”的情况。苏联的李森科主义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例子。李森科在农业遗传学领域提出了一套与主流科学相悖的理论,否认基因的作用,强调环境改造可以直接改变遗传特性。他的理论在政治上得到了斯大林的支持,成为官方的正统学说,其反对者则被打压,甚至因此遭到迫害。这种情况说明,政治确实可以在短期内强行压制科学的客观性,把虚假的理论推到台前,但其结果是灾难性的,苏联农业因此遭受严重损失,粮食生产受到影响,社会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李森科主义的失败正好证明了科学结论不能由政治随意编造。政治可以暂时操纵科学,但因为人类在过去和目前都不可能改变自然规律,所以实践将让虚假的理论暴露它自己,而统治阶级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特罗菲姆·丹尼索维奇·李森科

从葛兰西的“被动革命”概念来看,这些例子也有其内在逻辑。统治阶级在面对社会矛盾时,往往通过有限的改革或话语调整来维持统治,而不是彻底的革命。在科学领域,统治阶级可能会利用某些理论来服务自己的利益,让自己能够在市场上打败其他企业,或者压制某些不利于政治体制本身的维系(资本主义和斯大林主义都会如此)的研究。但他们同时又必须在实践中保留科学的客观性,否则社会就无法不断运转。科学在阶级社会中既被利用,又被迫保持一定的真实性,这就是“被动革命”的逻辑:统治阶级既要“操纵”科学以欺骗人民,又不得确保科学的客观性和实用性,以维持社会秩序和生产力的运转。科学的客观性正是在这种矛盾中被保留下来。

那么,我们怎么判断一个科学结论是否是客观的、可信的?从上文我们可以看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要判断必然会面临巨大的困难。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困难是大多数人忙于工作和学习,没有时间去仔细阅读论文、分析数据,更不可能亲自重复实验。不过好在我们有其他办法。我们要判断科学研究是否客观,可以抓住几个简明的标准。第一,看研究是否经过同行评审和独立验证。虽然同行评审并不完美,但它至少提供了初步过滤机制。第二,看研究是否透明,是否公开方法和数据,是否存在明显的利益冲突。第三,看结论是否与长期实践相符,是否在现实生活中得到印证。这样,我们就可以初步判断一个科学结论是否是客观的,并暂且相信它。

然而,资本主义社会的结构性问题决定了伪造科学结论并非偶然,而是统治阶级维护私利的必然操作。企业和统治阶级会主动资助研究、操纵数据、制造偏向,以掩盖现实矛盾,延缓危机爆发。只要阶级结构继续存在,科学就会不断被利用来服务利润和统治。要根绝这种主动伪造科学的行为,必须进行一场真正的社会主义革命。只有当科学从资本的控制中解放出来,真正成为全社会共同的生产力和知识财富,才能摆脱伪造和操纵。社会主义革命和工人民主制国家的建立也意味着科学研究的方向不再由利润决定,而是由社会整体的需要决定;科学结论不再被用来维护少数人的统治,而是用来推动全社会的解放。

责编《共产主义者》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