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列毛大群”工人工作路线的进化史:从融工到“黑帮夺厂”到“地下红军”

作者:杨袭

革命者如何将自己的思想带入群众、领导起运动,往往是革命早期最困扰人的问题。在探索的过程中犯下错误是不可避免的,但只要从实际出发,不断审查自己的成果并敢于创新,努力总能得到回报。相反,如果不看具体情况、牢守心中的成见,拿先入为主幻想出的“路线”命令式地限制发展,那撞破南墙“革命思想”也只是一小群宗派者的幻想。

马列毛大群的写手们就是这样在脑海中构建了一条革命者通往群众的荒唐道路。现在他们叫这个路线“地下红军”,但如同某些小团体意识到融工的局限性、但不彻底摆脱束缚反而起个更好听的名字一样,“地下红军”不过是之前阶段拙劣思想的粉饰版本。追溯这帮人思想逐渐魔怔的历史,我们能看到这样一种说辞:“黑帮夺厂”。

这个路线是他们用来解释自己如何开展工人工作时提出的。在此之前他们也是融工的忠诚信徒,但在长期的徒劳尝试后,发觉到以外人的身份短期内提升工人的政治觉悟效果微乎甚微。他们努力用理论说服工人支持革命,但总结经验得出:

工人为了追随革命真理,为了谋求自身解放献身革命,确实如此,原则上是这样的。但原则上的正确绝不意味着具体实践中可以照搬,对于一个没系统了解过政治的工人来说,自由派的主张和马列毛主义的主张是没什么区别的,都是要造反;对一个读过一些书的工人来说,蒲鲁东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没什么差异的,前者还要更动听一些;对一个没参与过路线斗争的泛左翼来说,手工业方式与先锋队是没什么矛盾的,完全是左派内斗,前者还要更实践一点。如果我们把这些事实摆出来的话,就可以发现,书本上的真理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觉得工人听了你的一番灌输就对组织死心塌地,那简直是狂人的呓语。”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他们从失败中得出了积极的新教训,这值得肯定:不看环境、场合、具体情况给工人群众讲奇奇怪怪的大道理,并不会让工人立刻决定奉献一切投身革命。这并不是因为群众“懦弱”或者“落后”,而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成年人如果要决定牺牲一切投身于事业,那他首先要看到成功的信心,要对路线有发自真心的认可。以老师身份给工人“灌输”革命思想的尝试古今中外数不胜数,但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但当问到这个失败的根源时,马列毛大群却完全找错了敌人。他们认为,灌输给工人革命思想没有效果时因为“书本上的真理并不吸引人”。

尤其是从他们之前给出的例证中,我们也能看到马列毛大群写手们对劳动群众的蔑视。他们认为自己的认知水平和智力是远超常人的,只有自己才懂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工人群众甚至都分辨不出来共产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不同!

事实上,书本上的真理如果由耐心、有能力的先进工人讲给自己的工友,那它不会是无聊、难以理解的。理论需要贴合现实,尤其是反映了工人群众每日思考的问题和社会舆论热点,能解答工人的疑惑,才能唤醒读者的热情。他们进行工人工作,如同很多马列毛小组一样感到不受待见,一直喜欢从工人身上找问题,而从来不去进行自我审视:自己“网左”的理论水平和漏洞百出的逻辑,加上不稳定的情绪、糟糕的人缘……工人如果真的因为这样的“灌输”认同了他们、加入队伍,那这个工人很明显是缺乏辨识能力的。在这里我举一下他们给工人讲的所谓“真理”的例子:

资本主义太坏了。资产阶级剥削我们。工人只是牛马。中修压榨人民!”

工人回答:

我知道,那我们怎么办呢?”

大群的“工人工作者”们:

加入我们,先建立一个革命地下组织!”

工人更加疑惑:

为什么?你在讲什么?什么样的组织?什么是地下?这怎么就能改变了?”

大群说,这工人不可救药。给他讲真理他还听不懂,不耐心听,不敢于奉献加入我。他们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工人面前就像一帮圣战分子一样狂热而没有头脑。除此之外,他们还要把自己那套莫名其妙的历史观不胜其烦地重复:你知道吗,文革是正确的,是伟大的,资本主义复辟都是邓小平这个走资派太坏了……然后想要分享自己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给其他工人,让大家在每年毛泽东的诞辰和忌日一起聚一块哭一哭。

他们完全不懂得如何从工人的生活经验里入手,不是直接扔给群众结论,而是帮助群众汇总自己的思考得出结论。他们不理解工人阶级最普遍的诉求是什么。布尔什维克领导十月革命不是高举“辩证唯物主义”、“科学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赢得群众的,而是“自由、和平、面包和土地”。但布尔什维克不是庸俗地给群众做出承诺,用“利益”劝说,他们是用真正的理论揭示资本主义社会的死局和不幸的源泉,将普罗大众最重要的诉求与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必要性联系了起来——这种有机的教育远不同于他们的灌输。他们的最低纲领和最高纲领之间是悬崖,而不是桥梁。

“共产党人不是同其它工人政党相对立的特殊政党。他们没有任何同整个无产阶级的利益不同的利益。” –《共产党宣言》

更不用说,真理不一定要通过外人灌输给工人,大群的学生暑假工们没有明白的是:你要让工人认可你的革命思想,你首先要让他们信任你这个人。我们这里绝对不是在如同大群所批判地一样说“和工人交朋友就可以进行革命”,而是“你如果和工人群众都没有彼此的信任,你就是突兀的外人,没有人会听你的胡言乱语。”工人工作需要由专业的工人组织者进行开展,由工人阶级中最先进的分子进行领导,绝对不是工厂之外的“救世主”。

同时,要给予工人群众以信心进行反抗,那单纯的理论劝说肯定不够。讲理论有用吗?肯定有用,因为这帮助工人理解自己的经验。但工人群众首先要有那些经验才能接纳理论:换言之,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整体不从马克思的书本里学习,而是从一场场的斗争、一次次的失败中学习,革命者提供给群众最浓缩和系统化的思想,但这思想首先要有生长的土壤。大群这时候由反过来反对工人工作了:他们说,一切工人阶级不直接要求推翻资本主义建立工人国家的运动,都是“经济主义”、“盲目冲塔”、“没有意义”……那他们既不希望工人从理论中学习,也拒绝让工人从运动中学习,他们希望工人怎么一步登天呢?

他们给出了这个可笑的说法:

那么革命家组织究竟要靠什么来吸引工人?是力量,换句话说,是在正确路线的真理指引下展现出的力量。这种力量体现在下面几方面。一是组织架构上的严密,对群众来说,领导运动的组织越是神秘,越是无法打探,他们就对革命越是有信心,而与之相对的,为了遵循某种民主原则(或者干脆没能力保持秘密性)而近乎摆在明面上的手工业小组,就只会给人一种小孩子胡闹的感觉,要工人为这种组织犯政治风险,那完全是痴人说梦。”

原来是要让工人看到“力量”!具体这个力量是什么呢?他们说的十分模糊,但我们会尽量分析。他们给出的第一点“力量”来自于所谓“组织的神秘性”,在其看来,这个组织越无法打探,工人就越会支持他们。换句话说,工人群众越不了解一个组织,就越支持一个组织!我们在这里真的不知道大群的写手是否有作为人类基本的逻辑能力。但凡是工人能接触、了解的组织,工人在它们眼中就会判断这些组织是“胡闹”的,工人就会因为害怕蹲监狱而退缩。

首先我们质问这一点:如果只有神秘的团体才能让工人接纳,那古今中外一切公开的工人组织,包括那些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怎么还能拥有工人群众的广大拥护呢?神秘主义是怎么能让劳动者对组织产生一种“信任”,当他们连认识都不认识?工人群众不会因为革命组织“无法打探”决定加入,事实上反而会因此对组织产生不信任、怀疑的态度。按照他们的逻辑,那中国工人阶级最该支持的组织,就是中国政府的顶层。

这种“组织拜物教”,或者说对于革命团体“神秘感”的莫名推崇,在我国的共产主义运动中不是特例。看似是和马列毛大群相对立的某知名托派国际组织的中国支部在这点思路上和他们的“敌人”是统一的。他们认为,自己只需要在世外桃源里建设那“干部队伍”,搞出所谓“秘密干部党”,等群众决心反抗那一刻,大家就会因为他们“理论好”而拥护其称为运动的领导者。他们从来不考虑如何构建革命者与群众的桥梁,甚至通过一套不能与党组织进行直接联系的“代办员制度”主动切断和境内的任何联系。

为什么公开的小组就会吓跑工人,而秘密的小组让工人反而敢加入呢?革命者选择公开或秘密的方法开展政治活动,自然是考虑到情景的不同。公开的场合,开展的是合法、安全的活动,秘密的场合,开展的是非法、危险的行动。如果他们认为秘密小组吓不跑仍然顾虑的工人,那我们只能推测:马列毛大群想要建立的这个“秘密组织”甚至连核心的政治思想都不谈,讲的都是合法的东西。

最后,我们也很疑惑马列毛大群是如何将革命组织的民主集中制和革命组织的外围群众结社的“秘密性”联系到一起的。民主集中制不会造成危险,泄密会造成危险。如果他们认为“组织的领导是谁、组织的结构是什么、组织的方向是什么、组织工作的进展如何”都属于“秘密”,那想要让人们认同自己、加入到队伍里,就成了寻找宗教般的“信徒”。

然后他们继续说:

工人最缺的并不是兄弟情谊、金钱利益,无产阶级最大的痛苦就是其无权状态,革命家组织要带着工人夺权,工人因此不愿脱离组织。为此,一个替工人说话,说打就打的暴力值班小组,才是地上组织的核心,任何一个对运动现状有一些了解的人都不会怀疑,这样一个暴力组织会得到群众的无限拥护(?),群众一旦看到我们成为了这样一种值得控诉、值得参与的力量,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参与进来,而先锋队就要成为这样的一种力量。”

神秘的“左翼”暴力团体在欧美国家十分流行

这段话几乎将我们上文提到的“圣战分子”的比喻做实了。这群口头嗜血的人,发现和工人交朋友、金钱收买、理论劝说各种方法都没有用后,便沦落成了一帮黑社会。在实践上他们肯定无法真的去建立起全国这么一帮“战斗轮班小组”,自己连枪都没有碰过的群友们只是从电视剧和文艺作品里学来了这种幼稚的对黑社会的浪漫崇拜。理论上这种方法更不会让群众因此支持革命,反而会恰恰疏远。

我举一个亲自面对面交流过的拉丁美洲工人的例子。这位工人对共产主义抱有极大的偏见,他认为共产主义就是杀戮、独裁和言论管制,支持右翼的反移民政策,哪怕这是针对自己的同胞。当我询问他原因时,这位工人问我:

你七岁的时候,见过死人吗?不是自然死,是惨死的那种。”

我回答:我没有。他说,他的童年是在国家的内战中度过的。共产主义游击队那天就在自己家楼下和警察交火,他亲眼看到共产党人和警察都有人中弹倒在血泊中绝望的死去。自此我就没有追问,因为我很清楚:一个孩子自然不能理解共产党人武装反抗的政治原因,他只知道共产党人带来了恐惧和不幸。恐怖主义,或者又组织的恐怖主义——黑帮结社,哪怕组织者是口号上宣称“为人民利益”的,但他们留给群众的印象从来不是解放者,而是混乱和无休止的暴力。

在蒲城运动之后,他们中的一些大空想家也公开发言说:如果当时我们在当地有一支地下红军,就可以把校长公开处死,那群众就拥护我们了。事实上,如果马列毛大群的某位群友杀死了校长,那首先群众会在恐慌中四散,随后政府将会以前所未有的正当性前来镇压运动、逮捕革命者。他们臆想的群众在自己的黑帮行为后拍手叫好,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自恋。

群众不会因为你对他们的敌人用暴力的手段进行袭击因而支持革命,就像被刺杀的沙皇不仅没有瓦解制度,反而大大加强了镇压一样——列宁的长兄就因为这种路线的错误丢掉了性命。“说打就打”这种看似潇洒、帅气的思维,完全站在了工人阶级的对立面成为了发泄自己情绪的借口。工人阶级想要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夺权”,而不是一群替代他们“夺权”的黑社会。“黑帮夺厂”路线完全把工人贬低成了肾上腺素的奴隶,他们认为只有用帮派暴力激发工人群众的愤怒,工人才懂得要进行革命。

事实上工人阶级最不缺的就是愤怒。即使是在现在的中国,绝大多数劳动者也对现状感到不满,心中有无数苦衷但苦日子看不到头。大群以为在他们面前打倒几个“人民公敌”就能解决问题,难道不是跳回了自己的“盲目冲塔”吗?工人阶级缺乏的是基层独立的组织,这才是革命者真正的任务。

我们进行工人工作,就是以先进工人同志作为桥头堡,在地方党组织的协调下,建立工人的民主组织。我们要在一切工人阶级争取自身权利的行动中作为最激进、最积极的分子出现,每时每刻都和工人阶级处于同一战壕里。我们帮助工人从经验中得出结论,用斗争的成果给予工人信心,展示出一个有力(指的不是大群那种“不透明”的)的革命组织,让他们相信共产党是为自己利益奋斗、也有能力真正领导自己得来解放的。只有最大胆、最奉献、最真诚、最有准备的革命者,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而马列毛大群的网络虚构黑帮,自然遭到普罗大众的唾弃!

责编《共产主义者》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