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梦

近日,一则有趣的新闻在境内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热度颇高的讨论:34岁的佐赫兰·马姆达尼以50.39%的得票率赢得了2025年纽约市市长选举,这意味着他在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的国家的心脏得到了超过一百万选民的支持——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这种热度往往出于大多数中国网民的朴素的认知,即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国面对帝国主义的美国,在美国的心脏出现了一个“社会主义者”当选市长将会是有利于中国的全球反帝事业的好事,这确实为佐赫兰吸引了一大批中国“社会主义接班人”隔空表达支持。抛开这种很幼稚的认识不谈,佐赫兰的当选的的确确是社会主义的一场胜利,它清晰无疑地表明,在看似繁荣的表面下始终燃烧着不满的火焰,而接过十年前的桑德斯的接力棒的社会主义理念,终究能在风起云涌的世界局势下缓慢激进化的群众意识中取得更多明确的支持:属于劳动人民的纲领是能够取得胜利的。
“民主社会主义”……
佐赫兰主张对年收入超过100万美元的纽约人征收统一税率2%的附加税,并提出了多项房屋政策,这包括冻结租金稳定单位租金升幅、大规模兴建及翻新公营房屋、加强对业主的监管等,更引人关注的政策还有废除公交车车费和在每个行政区由市政府营运一家杂货店以降低食品杂货价格等。这样的措施无疑给被生活成本几乎无止境的增长、越发奉行保守主义的联邦政府、巴以局势在美国政府的倒行逆施下愈发滑向人道主义的惨痛悲剧等等点燃了长久以来的不满的纽约市民带来了一缕希望,以至于本次选举的投票率已经创下了1969年以来的记录,甚至在一部分地区逼近了总统大选的规模。

人民群众的这种热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在经历了长久以来垄断了左翼话语权的民主党带来的长期积压的自由主义垃圾之上,以拯救者的形象展现在美国人民面前的唐纳德·特朗普最终带来的只是另一场更深的失望。压制少数群体权益、逆全球化和近乎癫狂的关税政策使得人民彻底看清了这个右翼民粹主义者的投机行为和通过玩弄群众对当局的不满并借此攫取权力的嘴脸。民众开始以比当年更大的接受度寻求更左翼的方案,正如他们面对特朗普当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竞选“承诺”时一样,“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标签及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DSA)的集体志愿行动很快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位崭新的承诺为他们而战的反建制政治家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美国工薪阶层在破产的自由主义民主党和自绝于群众的保守主义共和党之外的替代性选择。
的确,这场群众和社会主义的胜利在短期内毫无疑问会重新引发许多人对社会主义的兴趣并尝试去了解它,这意味着工人阶级试图对现状进行反击的愿望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表达,而左翼的力量在这一时期内则有可能趁势取得更大的宣传乃至教育的成果。但是对于工人阶级本身来说,这样一场胜利远远没有达到足以庆贺的地步,这一点从他最初选择以民主党候选人的身份参选开始就已经有所体现。有趣的是,或许是响应民主党对自己已经被佐赫兰这个 “共产主义者”染红的否认,《每日秀》采访了美国共产党(CPUSA)的联合主席与其《人民世界》报的联合编辑乔·西姆斯,并借着这个已经逐渐成为一个无害花瓶的历史遗留物之口软弱地且肤浅地道出了“共产主义和民主社会主义的区别”。即使佐赫兰和民主党内建制派的分歧可以被其主要竞争对手安德鲁·科莫形象地形容为“一场内战”,只要后者在费尽心思和金钱试图在造势上击败他的策略被证明无效后,民主党整体就将倾向于易边与他达成合作,在自己的官方网站首页表达出对其胜选的庆贺,自豪地宣布民主党作为一个整体而非数个个人的胜利,“从纽约市到乔治亚”。而在此合作之下,立场和姿态的缓和化则是马姆达尼必将承受的代价。
任何试图在工人阶级表达不满和改变现状的诉求面前保住钱袋子的既得利益者都会惊喜地发现,佐赫兰,这个“民主社会主义者”,很快就对向他抛出橄榄枝的建制派、资本家和其他具有影响力(换言之,权势)的人士报以了琼瑶。
……还是革命共产主义?
作为资产阶级民主制度中的一份子,佐赫兰通过街头造势、志愿者扩散传单和Instagram短视频的选举策略成为了这一制度中的优胜者。但是明确的现实是讲述自己心中纽约最好的咖啡店也许可以帮他打造人设、赢得选举,但通过传播零散信息和许诺空头支票的方式是无法守住胜利果实的。因此,妥协与退让变成了其市政纲领背后的主旋律。

7月,佐赫兰与纽约市合作联盟——代表着金融巨头、资本家和旧官僚的势力的利益——会面,而11月5日,后者就发布了热情洋溢的声明以“祝贺佐赫兰·马姆达尼当选市长”,他们还声明“赞同他充满希望的愿景,并期待与他携手合作”。事情清晰而明了。这场所谓的社会主义的胜利是在对旧势力的无下限的妥协下达成的,工人阶级的诉求不仅没有通过一个独立的政治组织而是依附于民主党才得以表达,这个诉求甚至都没有保持完整地撑到开始实施的那一天。毫无疑问,佐赫兰已经展露出了与资产阶级政客越发走近的愿望,他已经走上了背弃自己的支持基础即工人阶级的道路。佐赫兰很有可能倾向于在未来装出痛苦但不得不抛弃工人的样子,就像他在自己的胜选演讲中所说,自己“远非完美”,并且是在“尽力让自己显得成熟”,这种犹豫懦弱的论调无疑会给他以后背叛自己承诺留下充足的回旋空间。佐赫兰已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人尽可夫且乐于倾听与“学习”的傀儡,正如他演说的措辞一样,从“提高阶级意识”以“确保我们对自己的社会主义信仰毫不含糊”到将自己的愿景描述为“包括亿万富翁在内的所有人都能乐在其中并受益”。
留在民主党的框架内并与资本和金融妥协将会严重地损害一切一开始尚且具备战斗性的工人的纲领,为了赢得选举,佐赫兰已经付出了过多的让步,包括容纳建制派人士支持自己的选举,甚至希望政府接收“来自不同意识形态”的、经验丰富的人才。这一切最终只会导向对工人阶级的背叛。为了真正地维护革命的战斗的纲领,一个在政治上和组织上都完全独立的群众性革命党是必要的。列宁就曾在《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者的任务》中尖锐地指出:
“社会民主主义者指出某些反政府集团与工人之间的相互支持时,始终都把工人划分出来,始终都解释这种支持的暂时性与相对性,始终都着重指出无产阶级的阶级独立性,因为它可能在明天就成为今天同盟者的敌人。也许有人会对我们说:‘指出这点,就会减弱现在所有争取政治自由的战士的力量。’我们回答说:指出这点,只会加强所有争取政治自由的战士的力量。只有那些明白认识了一定阶级的实际利益的战士,才是强而有力的;凡是把这些在现代社会中已经起着主要作用的阶级利益蒙蔽起来,都只会削弱战士的力量。”
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利益永远是丝毫不留情面的对立。不是在工人政权下走向社会主义,就会是在资本主义的混乱中走向野蛮。历史上曾无数次出现本可以由工人掌握的政权最终却由于左翼的软弱而滑落回阶级调和的改良路线甚至倒退回资产阶级专政的情况,而佐赫兰的软弱治理或一次次在议会中的失败将会使得再次出现这样的悲剧变得可能,即群众将惊讶地发现社会主义也不过如此、社会主义也只是资本主义的改良或者社会主义与民主本身就是水火不容……这种将社会主义消解为一套不痛不痒的理论与实践的行为和斯大林主义把社会主义变成恐怖和专制的代名词起到的效果一样恶劣。就如同民主党人将进步、自由、民主和左翼等观念与自己捆绑起来一样,佐赫兰个人所持有的标签也通过选举被发展为了对所谓社会主义路线的定义。
当今的美国正以自己迈向腐朽的身躯愈发证明着托洛茨基此前的判断:“美国资本主义的力量越来越依赖于世界经济的基础,而这个基础则是深陷在矛盾和危机当中的。”制造业疲软、贫富分化加剧,通过美国优先来保护自己的企图恰恰是在舍弃“美国力量”的根源即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本身,而这只是资产阶级垂死挣扎中的无奈之举。革命共产主义者应该采取的策略将是在肯定佐赫兰的胜选在社会主义理念的宣传和教育上的积极意义的同时,清晰而毫不客气地指出他所谓民主社会主义的严重局限,揭露他巴结旧势力的蝇营狗苟,以独立而革命的理论和行动去教育无产阶级看清美妙动听的欺骗和对反建制政治家的无奈的信任,选举承诺中的空话和执政中的无数妥协都不会真正兑现一个符合工人阶级利益的世界。从工人群众对两党政治的不满的怒火中只有诞生一个独立的群众性工人革命党,才能够真正汇聚并引领起改变现状的滔天力量。
(责编《共产主义者》编辑部)








